雷声滚过屋顶，像某种沉重的钝器砸在铁皮上。
雨还没下来，空气却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阮青坐在公社后院的木桌前。
桌上没有笔。
只有一张泛黄的纸，和一只生锈的铁皮火盆。
尹建国站在她对面。
他的的确良衬衫还在滴水，袖口的毛边蹭着桌面，留下一道灰黑的痕迹。
他不敢看阮青的眼睛。
目光落在火盆里那堆即将燃尽的纸屑上，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「签了吧。」
他说。
声音很轻，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温和。
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。
陈处长的秘书站在一旁，手里捏着一份文件。
那是保密协议。
只要阮青签下名字，承认今晚的一切都是误会，承认退婚是自愿行为，不再追究任何人的责任，返城的介绍信就会立刻交出来。
档案封存前的最后窗口期。
错过这一秒，就是明年。
赵秀兰靠在门框上，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壳，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。
她在等戏。
等阮青哭，等尹建国跪，或者等阮青彻底崩溃。
但阮青只是坐着。
背挺得很直，像一根生锈的铁钉，死死钉在木桩上。
「我不签。」
阮青开口。
字句简短，没有起伏。
尹建国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以为阮青会妥协。
毕竟过去三年，阮青为了他，放弃了回城的机会，替他顶了黑锅，甚至在他被批斗时，把自己家里的粮票全数掏空。
他习惯了她的顺从。
习惯了用那点可怜的感情，换取她的牺牲。
「青子，你别任性。」
尹建国向前迈了一步。
鞋底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，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「这是唯一的办法。陈处长那边……你也知道，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。你想想你的前途，想想你爸妈在城里等着接你。」
他在施压。
用“前途”和“父母”。
用阮青最恐惧的未来。
阮青抬起眼。
目光穿过尹建国颤抖的肩膀，看向那个秘书手中的文件。
纸张边缘卷曲，印着红色的公章。
那是枷锁。
也是交易。
「尹建国。」
阮青叫他的名字。
语气冷硬，像冰碴子刮过玻璃。
「你觉得，我为什么今晚要把信拍在车上？」
尹建国愣了一下。
随即冷笑一声。
「因为你想毁了我？你想同归于尽？阮青，你太天真了。你以为凭你那张嘴，就能扳倒我背后的关系网？别做梦了。」
他以为阮青是在威胁。
以为阮青手里还有牌。
但他错了。
阮青手里没有牌。
她只有灰烬。
阮青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火盆边缘。
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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