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突然砸下来的。
前一秒还是闷雷在云层里滚动，像某种巨兽沉重的呼吸；下一秒，豆大的雨点便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空气，重重地砸在公社院落的铁皮屋顶上。
“哐、哐、哐。”
声音尖锐得刺耳，瞬间盖过了院子里所有的窃窃私语。
阮青站在雨棚下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退婚信。纸张已经有些受潮，边缘卷曲，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冰冷。
她没有躲闪。
雨水顺着雨棚的边缘滴落，在她脚边溅起浑浊的水花。她看着对面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的男人，尹建国。
他此刻正站在雨幕的另一端，离她只有三步远。
这三步，曾是他们之间最亲密的距离，如今却隔着暴雨和无法跨越的利益鸿沟。
「王主任还没出来。」尹建国的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。他伸手想要去拉阮青的袖子，动作急切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阮青侧身避开。
他的手指落在了空处，只抓到了一缕潮湿的空气。
尹建国的手僵在半空，袖口磨出的毛边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。他收回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，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雨水。那动作显得有些狼狈，却又刻意保持着一种体面的姿态。
「青子，」他改口叫了她以前的昵称，试图唤起那点旧日的情分，「这雨太大了。你先回去，名额的事，明天再说。王主任说了，档案封存前必须定下来，但我们可以商量个折中的办法。」
阮青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的目光落在尹建国那只湿透的手上，那只手曾经握过她的手，写过情书，也写过那份带着算计的调令申请。
现在，这只手正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
是因为恐惧。
恐惧失去北京的机会，恐惧名声扫地，更恐惧眼前这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女人，突然长出了獠牙。
「折中？」阮青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穿透了雨声，清晰得像生锈的铁钉刮过玻璃，「尹建国，你的折中，就是让我把返城的名额让给你，然后你背着‘始乱终弃’的名声，去北京娶那位女干部？」
尹建国的脸色白了一瞬。
他猛地抬头，眼中闪过一丝恼怒，但很快被掩饰过去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低声线：「你胡说什么！我和她只是工作关系。我这么做，是为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！有了北京的户口，我们才能在一起……」
「在一起？」阮青打断他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，「用我的前途，铺你的路？这就是你的未来？」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脚下的泥水飞溅，弄脏了她的裤脚。
尹建国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，背脊撞上了身后冰冷的砖墙。
这一刻，风向变了。
原本围观的人群在暴雨的冲刷下逐渐散去，只剩下几个核心人物还留在原地。赵秀兰躲在屋檐深处，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窝头，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。她没想到，一向柔弱的阮青，竟然敢这么直接地撕破脸皮。
王主任还没有出现。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