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更大了。
铁皮屋顶被砸得噼啪作响，像无数把小锤子同时敲击着耳膜。这种声音在1978年的深秋格外刺耳，它盖过了雷声，也盖过了人心底那点可怜的侥幸。
阮青没有回知青点宿舍。
那里太安静，安静得能听见尹建国那套虚伪的深情如何一点点发酵成恶臭。她需要声音，需要人群，需要那些带着审视、嫉妒、好奇目光的活人。
她把那张揉皱的信纸塞进贴身的口袋。纸张粗糙的边缘摩擦着胸口皮肤，带来一种真实的痛感。那是尹建国留下的“卖身契”，也是她今天唯一的武器。
公社大院公告栏前，已经围了一圈人。
赵秀兰站在最前面，手里捏着一张刚领到的粮票，眼神却像钩子一样往外飘。看见阮青走过来，她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，随即换上了一副看戏的表情。
「哟，这不是阮知青吗？」赵秀兰声音尖利，故意拔高了八度，「怎么，还没想通？王主任都说了暂缓，你还在这儿晃悠什么？也不怕耽误了大家下班。」
围观的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。
「听说尹家小子要调去北京了……」
「啧，这姑娘也是命苦，摊上这么个负心汉。」
「我看啊，肯定是阮青自己不知足，人家都要飞金凤凰了，她还死缠烂打。」
谣言像霉菌一样，在潮湿的空气里迅速蔓延。
赵秀兰是故意的。她知道阮青急着要那个名额，也知道王主任因为纪委介入而畏缩不前。只要舆论压力够大，只要让阮青成为这个集体中的“异类”，王主任为了平息事端，就会牺牲阮青的利益来保全尹建国的面子。
这是体制内常见的权衡：谁更听话，谁更有背景，谁就能活下去。
阮青停下脚步。
她没有看赵秀兰，也没有看那些指指点点的群众。她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公告栏那张崭新的《知青返城名额公示》上。
那张纸还空着。
因为王主任用了“暂缓”印章，今天的流程中断了。但名额只有一个，而且明天必须确定下来。
「让开。」阮青说。
声音不大，冷硬得像生锈的铁钉刮过玻璃。
赵秀兰愣了一下，随即嗤笑一声：「阮青，你发什么疯？这里是你撒野的地方吗？大家伙儿都在议论，你倒好，装什么清高？」
「让开。」阮青重复了一遍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用来订报纸的铁皮订书钉——这是她在供销社用三个月的工业券换来的奢侈品，平时舍不得用，今天派上了用场。
旁边一个中年妇女皱眉道：「哎哟，这姑娘是不是疯了？公告栏是公共财产，乱钉钉子是要扣分的！」
「扣分就扣分。」阮青淡淡地说。
她抬起手，动作干脆利落。
第一枚钉子，钉在信纸的左上角。
第二枚钉子，钉在信纸的右上角。
信纸被固定在了公告栏的最中央，就在《知青返城名额公示》的正下方。
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。
所有人都看清了那上面的字。
那不是退婚声明。
那是尹建国亲手写下的话：「只有你留下，我才能去北京。等你到了北京，我会去找你。到时候，你就只能是我的了。」
字迹歪歪扭扭，透着一股病态的狂热和算计。
空气凝固了。
赵秀兰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下来。她没想到阮青会这么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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