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主管的办公室像一座巨大的冰柜。
恒温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,将空气中的燥热过滤殆尽。这里没有窗户,唯一的照明来自天花板上一排惨白的LED灯管,光线冷硬,打在深灰色的金属桌面上,反射出一种类似尸斑的青白。
贺尘站在桌前,左手插在裤兜里,死死攥着拳头。
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,但他感觉不到疼痛。那种麻木感已经顺着手臂蔓延到了肩膀,像是一条冰冷的蛇,正在一点点吞噬他的知觉。
他不敢把手拿出来。
如果尹主管看到那只手——那只小指透明度已经突破30%的手,就会立刻判定他为“高危污染源”,启动强制清除程序。
“坐。”
尹主管头也没抬,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,带着一种官僚特有的冷漠和慵懒。
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,钢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那声音很轻,但在贺尘耳中,却像是倒计时器的滴答声。
贺尘拉开椅子,坐下。
椅子的金属腿与地面摩擦,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。
尹主管停下了笔。
他缓缓抬起头,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。镜片后的双眼浑浊而疲惫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贺尘,”尹主管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今天的A区回收率,100%。”
“是的,主管。”贺尘低声回答。他的嗓子干涩,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砾。
“不错。”尹主管点了点头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“在这个部门,达标只是底线。超额完成,才是生存的理由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——虽然窗外只有另一面墙壁,但那里安装了一块巨大的显示屏,实时滚动着全站的绩效数据。
红色的数字在跳动,像是一颗颗心脏在搏动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你去清理A区吗?”尹主管背对着他问道。
贺尘沉默。
“因为A区的垃圾,情感浓度最高。”尹主管转过身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贺尘的脸,“那些被遗弃的记忆,充满了痛苦、悔恨、绝望。它们是‘污染源’的核心。”
他走回桌边,拿起那份文件,递到贺尘面前。
“这份《员工心理健康干预协议》,签了吧。”
贺尘盯着那份文件。
纸张洁白得刺眼,上面印着第一回收站鲜红的公章。标题下方,是一行小字:*自愿接受情感剥离辅助治疗,以换取更高的记忆保留额度。*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贺尘问。
“意思是,公司为了帮助你更好地适应工作,提供了一项福利。”尹主管微笑着,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“只要签署这份协议,并接受一次标准化的‘心理疏导’,你的月度考核指标可以自动上浮20%。”
贺尘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上浮20%?
这意味着,他可以少清理一桶垃圾。
少清理一桶,就意味着少接触一份充满强烈情感的废弃物。
意味着,他能多保留一点关于妹妹的记忆。
这是一个诱惑。一个致命的诱惑。
但贺尘知道,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在公司里,所有的馈赠都标好了价格。而这个价格,往往是他无法承受的。
“我需要做什么?”贺尘问。
“很简单。”尹主管用手指点了点文件第三页,“在这里签字。然后,去B室接受一次神经共振扫描。过程很快,就像睡一觉一样。”
贺尘拿起笔。
笔身冰凉,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质感。
他的目光扫过签名栏。
那里留着一大片空白,等待着他的名字落下。
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纸面的瞬间,贺尘的手指颤抖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而是因为他的左手小指,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。
那是一种仿佛被火烧灼般的痛楚。
他下意识地缩回了手,将左手藏得更深了一些。
尹主管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。
他的眼神微微一凝,随即恢复了平静。
“怎么?害怕了?”尹主管轻声问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,“还是说,你觉得自己不需要这份‘福利’?”
贺尘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必须算清楚这笔账。
如果签了字,接受了“心理疏导”,他的透明化进程可能会减缓。
但是,那种“疏导”到底是什么?
是药物?是电击?还是某种更隐蔽的精神控制?
更重要的是,一旦签署了这份协议,他就成为了公司的“重点关怀对象”。
这意味着,他将失去自由行动的权利。
他将时刻处于监控之下。
对于想要偷偷保留记忆的他来说,这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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