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祠前的铜铃又响了一声。
这一声比清晨那声更沉,像是敲在人心口上的闷雷。
白婉站在青石板上,烈日如熔炉般倾泻而下。她身上的织金云纹褙子已被汗水浸透,紧贴着脊背,带来一阵黏腻的凉意。袖中,那枚主母铜印正贴着她的腕骨,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热度透过布料,一点点渗进皮肉里。
她垂着眼,目光落在前方那张紫檀长案上。
案上铺着明黄色的明绸,正中放着一张庚帖。朱砂写的生辰八字,红得刺眼,像是一道尚未干涸的血痕。
阮青柔就站在案侧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襦裙,裙摆绣着并蒂莲,在这肃穆的宗祠前显得格外扎眼。她眉眼含春,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,指尖轻轻捏着庚帖的一角,似是在展示,又像是在挑衅。
“大嫂。”
阮青柔声音软糯,带着几分怯意,却字字清晰,“老太君有命,这庚帖需由主母过目,方可入册。妾身愚钝,怕写错了字,劳烦大嫂……验一验?”
周围一片死寂。
族人们屏住呼吸,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白婉。
他们想看什么?
想看这位向来以手段凌厉著称的长媳,如何被一个刚入门的小妾逼到墙角,如何当众失态,如何承认自己连一张庚帖都管不好。
白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上没有怒容,只有一片平静的淡漠。
她抬起手,动作优雅而缓慢,仿佛不是在接过一张可能藏污纳垢的纸,而是在拈起一朵初绽的玉兰。
袖中的铜印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,发出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。
那声音很轻,却像是一把钥匙,拧开了某种压抑已久的开关。
白婉走到案前,停在三步之外。
这是礼数,也是界限。
她没有立刻伸手,而是先看了一眼高堂之上的白老太君。
老太君闭着眼,须发皆白,看似在打盹,实则耳廓微动,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响。
白婉收回目光,伸出右手。
掌心向上,稳稳地托住了那张庚帖。
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,一股异样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传遍全身。
不是普通的纸墨味。
而是一种淡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腥气。
像是陈年的血,又像是腐烂的花。
白婉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但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。
她将庚帖举至眉间,借着阳光的折射,仔细端详。
阳光透过薄纸,将那些朱砂字迹映照得更加鲜艳。
“庚帖乃婚约之始,关乎两姓之好,亦关乎祖宗颜面。”白婉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,“既由青柔姑娘亲手所书,自当字迹工整,无懈可击。”
阮青柔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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