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空气里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铁锈的腥气。
这种味道并不新鲜。弘治十五年的秋天，京城的大雨下了整整半个月，连这地下三丈深的牢房也渗进了湿气。墙壁上的青苔像溃烂的伤口，黏腻、滑手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。
沈默靠在冰冷的石壁上，喉咙里的剧痛已经变成了麻木。
那枚混在银锭中的私铸铜钱，此刻正卡在他的食管深处。每一次呼吸，那粗糙的边缘都会刮擦着娇嫩的黏膜，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。但他不敢咳得太用力，生怕将那枚至关重要的“证物”彻底吞下或吐碎。
他需要它活着。至少，要让它保持完整的形态。
“咔哒。”
铁门被粗暴地推开，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。
两名狱卒提着昏黄的灯笼走了进来。为首的那个满脸横肉，眼神浑浊，手里拎着一串钥匙，另一只手则提着一个破旧的竹篮。
“沈主事，赵侍郎托人送来的‘点心’。”
狱卒将竹篮扔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里面装着几张泛黄发脆的桑皮纸，还有半碗浑浊的米汤。纸张边缘已经受潮卷曲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酸腐味——那是典型的发霉迹象。
沈默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越过狱卒的肩膀，落在对面那面斑驳的墙壁上。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，是前任囚犯绝望时留下的。
“怎么？嫌脏？”狱卒嗤笑一声，蹲下身，用手指蘸了蘸米汤，在沈默面前的地上画了一个圈，“吃了赶紧睡。明天一早，廷杖伺候。到时候，你这身皮肉可就保不住了。”
说完，他们转身离去。铁门再次关上，锁舌扣合的声音清脆而决绝。
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。
沈默缓缓坐直身体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，从怀里摸出一块早已准备好的薄绢。这是他在入狱前，从户部档案室偷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干净东西。
他将薄绢铺在膝盖上，然后张开嘴，微微仰头。
喉结滚动。
一股温热的液体涌上舌尖，紧接着，是一阵剧烈的恶心感。
“咳……”
他压抑着声音，双手死死捂住嘴巴。
几秒钟后，他松开手。
薄绢上，赫然躺着一枚暗红色的铜钱，以及几点鲜红的血迹。
铜钱表面沾满了血丝，那些血液正在迅速氧化，颜色由鲜红转为暗褐。但在那暗褐色的血渍中，沈默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的色泽。
那不是普通的朱砂红。
普通官员用的朱砂，含有雄黄和明矾，干燥后会呈现一种灰扑扑的暗红色，且质地松散。
而此刻，附着在铜钱边缘的血迹中，夹杂着一层极细微的、泛着幽光的赤色粉末。
沈默眯起眼睛，瞳孔微缩。
他太熟悉这种颜色了。
弘治四年，他曾在内库当差三个月。那时，皇帝批阅奏章所用的印泥，是由江南进贡的优质辰州朱砂，配以龙脑、冰片研磨而成。那种朱砂，色泽红润如血，质地细腻如脂，最关键的是，它带有淡淡的松香味，且永不褪色。
即便经过血液的浸泡，那股特有的松香依然若隐若现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那枚私铸铜钱，并非来自民间的黑作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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