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驿站的更漏滴到了三更。
沈默坐在硬邦邦的条凳上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杆标尺，量不出丝毫的疲惫。
他面前的油灯跳了一下，火苗被穿堂风扯得细长，映在他眼底，是一片冷硬的灰白。
手里捏着的，不是那枚让他寝食难安的私铸铜钱，而是一封未封口的信笺。
信封是御史台专用的青竹纸，薄如蝉翼，却重若千钧。
里面装着《户部丙字第七号勘合簿》的抄本。
这一章，这册簿子不在库房积灰，也不在赵世安的书房缺页。
它此刻正躺在沈默的袖袋里，贴着心口，带着体温，也带着血腥气。
这是第五格。
从刑部牢房的呈堂证供，到明日御案前的定罪铁据之间，最关键的一步。
借刀杀人。
沈默要在今夜，将这册抄本送入御史台的暗桩手中。
只要御史台介入，赵世安那点见不得光的把戏，就会暴露在阳光之下。
哪怕首辅再通天，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公然篡改国家税赋账目。
这是他唯一的生路。
也是他唯一能保住乌纱帽，甚至洗清罪名的机会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像是猫踩在雪地上。
但沈默的耳朵捕捉到了那声音里的节奏——左肩微沉，脚步虚浮，是受过伤的老兵，或者……是赵世安养的那群看门狗。
他没有抬头，只是将手中的笔尖蘸了蘸墨汁。
墨汁顺着笔锋滴落，在青竹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像是一只眼睛，冷冷地盯着他。
“沈主事。”
门外的人开口了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恭敬。
“赵大人请您过去一叙。”
沈默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知道，瞒不住了。
赵世安既然敢放他走，就一定在驿站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所谓的“匿名投递”，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。
或者说，是一个测试。
测试他沈默，到底有没有那个胆子，去捅破那层窗户纸。
沈默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冠。
绯色的官袍有些褶皱，但他拍得很仔细，每一道折痕都抚平。
就像他在处理那些错综复杂的账目一样，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混乱。
“走吧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异常清晰。
没有恐惧，也没有愤怒。
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那人推开门，一股湿冷的雾气涌了进来。
夹杂着泥土和腐烂树叶的味道。
沈默迈步走出房间。
走廊尽头，站着一个人。
赵世安。
他依旧穿着那件绣着云鹤纹样的绯色官袍，手里把玩着那只鼻烟壶。
月光洒在他的脸上，那张圆滑的脸庞上，挂着似笑非笑的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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