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空气里，常年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，混合着铁锈和排泄物的腥臭。
这种味道像一层黏腻的膜，贴在鼻腔深处，怎么甩都甩不掉。
沈默提着风灯，脚步放得很轻。
他的靴底是特制的软牛皮，踩在潮湿的石板上，几乎没有声响。
但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，沉闷而规律，像是在倒计时。
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千户所的亲信，腰刀未出鞘，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。
这是赵世安的意思。
既然沈默执意要见老金，那就让他见。
只是这“见”，得在监视之下。
赵世安想看看，这个平日里温吞水一样的户部主事，究竟能从那个快要断气的老匠人嘴里，撬出什么秘密。
或者说，赵世安想看沈默如何收场。
因为按照大明的律法，涉案犯人的口供，必须在初审官面前录下，且需有仵作在场验尸。
沈默现在的行为，已经踩在了制度的边缘。
他走到最深处的那间牢房前。
铁栅栏锈迹斑斑，缝隙里塞满了暗红色的污垢。
牢房里没有光，只有角落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。
老金蜷缩在稻草堆上，浑身散发着恶臭。
他是铸钱局的老匠人，今年五十有二，却看起来像六十岁的人。
佝偻的背脊像一张拉满的弓，随时都会断裂。
听到脚步声，老金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死死盯着沈默袖口露出的那一角——那里藏着一枚劣币。
沈默停在栅栏外三步远的地方。
这个距离，既不会让看守觉得他有威胁，又能让声音清晰地传进去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。
那正是《户部丙字第七号勘合簿》。
这本账簿此刻正躺在沈默的公文包里，原本夹在第二十七页，记录着弘治二年江南折色银的流向。
但现在，它被抽了出来，拿在手里。
书页泛黄，边角卷曲，上面朱砂批注的墨迹已经渗透进纸纤维，呈现出一种干涸后的深褐色。
沈默将账簿翻开，举到栅栏前。
借着微弱的灯光，老金眯起眼睛，辨认着上面的字迹。
那是李廷仪的笔迹。
已故前任尚书李廷仪的笔迹。
“老金，”沈默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灰尘，“你看这一页。”
老金的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，像是风箱漏气。
他颤抖着手，指向账簿上的一个数字。
“三……三万两……”
他的声音嘶哑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沈默点了点头，目光扫过旁边站着的锦衣卫千户张千户。
张千户面无表情，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，节奏缓慢而压抑。
他在等。
等沈默犯错，或者等老金说出那句不该说的话。
“李尚书为何会在这一页签字？”沈默继续问道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，“弘治二年的数据，与往年偏差过大。若没有合理的解释，这就是渎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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