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档案阁位于尚书衙门西侧，是一座两层高的青砖小楼。
这里终年不见阳光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，混合着劣质松烟墨的刺鼻气息。对于沈默而言，这种味道比任何香料都更令人安心——因为它代表着“过去”，代表着那些被时间掩埋、无人再敢触碰的真相。
他推开沉重的木门，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，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守阁的老吏早已熟睡，或者说是故意装睡。在这座衙门里，有些规矩是心照不宣的。沈默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，轻轻放在门口的石墩上。老吏没有睁眼，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声，算是收了过钱，也收了封口费。
沈默放轻脚步，走向最深处的那排书架。
他的目标很明确：过去三年间，所有涉及“折色银”入库异常的记录。
赵世安说得对，账面上永远是对的。只要有人愿意动手脚，每一两银子都能找到它的去处。但劣币不会凭空消失，它必然伴随着某种形式的“平账”。而平账的过程，总会留下痕迹。这些痕迹，就藏在这一层层堆积如山的旧档里。
沈默的手指划过一排排书脊。
《弘治元年户部岁入总册》、《弘治二年漕运折色明细》……他的指尖在这些泛黄的封皮上游走，像是在抚摸一个个沉默的尸体。
突然，他的手停住了。
在那排书架的最底层，靠近墙角的位置，有一本积灰极厚的册子。
封皮上的墨迹已经斑驳不清，只能勉强辨认出“丙字第七号”几个字样。
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正是他在库房里发现的那本《户部丙字第七号勘合簿》的同名系列档案。
第一章时，它在库房角落积灰；第二章，被他偷偷夹入随身公文包；而此刻，它静静地躺在这里，等待着他来揭开它的第一层伪装。
他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册子。
书页因为长期受潮而微微粘连，翻开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。沈默眉头微皱，动作更加轻柔。他用指腹捻开第一页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弘治元年的税收数据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他知道，正常的表象下往往藏着最深的谎言。
沈默迅速翻到中间部分。
那里有一处明显的修补痕迹。纸张的颜色比周围略浅，像是后来贴上去的补丁。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边缘，果然，胶水已经失效，露出了一角被撕去的残片。
残片上，隐约可见半个印章。
那是朱砂印泥干涸后的暗红色，形状方正，边角圆润。
沈默瞳孔骤缩。
这个印章的样式，他在刚才那枚劣币的背面见过。
虽然只有半个，但那独特的云鹤纹样，以及云鹤爪下紧握的一枚铜钱图案，与他袖中那枚劣币背面的标记如出一辙。
首辅府的家徽。
原来，这不仅仅是私铸，这是借用了官府的模具，甚至可能是直接使用了官府的账目来掩盖私铸的行径。
沈默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如果首辅真的参与了此事，那么赵世安口中的“威胁”，就不再仅仅是为了保住乌纱帽，而是在保护一个足以颠覆朝堂的惊天秘密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随着页码的增加，那种熟悉的霉味似乎变得更加浓烈。
直到翻到弘治二年的下半年，情况发生了变化。
这一部分的记录变得异常简洁。原本应该详细列出的每一笔折色银来源，都被简化成了几个笼统的数字。
“弘治二年九月，折色银入库，计三万两。”
“弘治二年十月，折色银入库，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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