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户部正堂。
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,死死裹住每个人的口鼻。
霍青站在丹陛之下,双手捧着那份厚重的考成文书。
纸页边缘已经被他掌心的冷汗浸得微卷。
他的袖袋里空空如也。
那枚重仅二铢四分的开元通宝,此刻正被一枚细银钉,牢牢钉在考成文书封面的右下角。
银钉很细,却足以穿透厚实的桑皮纸。
铜钱的一角露在外面,色泽灰暗,边缘有一处极不明显的缺损。
那是模具深度不够留下的痕迹。
也是铸币监正赵大人为“节省”铜料,私自改动铁模后,必然产生的瑕疵。
霍青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。
咚,咚,咚。
像是一面被困在胸腔里的鼓,每一下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。
大堂之上,庞尚书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中。
他手中的佛珠转得极慢,木珠碰撞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这声音在死寂的大堂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霍主事。”
庞尚书的聲音沙哑,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、漫不经心的威严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霍青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的干涩。
他没有立刻上前,而是微微垂首,目光落在案几上那一方端砚上。
砚台里磨好的墨汁,黑得发亮,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。
“下官遵命。”
霍青迈开步子,靴底踩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他走到御使面前。
那位负责审核账目的御史姓王,面色苍白,眼神闪烁。
显然,他也收到了风声,知道今日这场考成,并非走个过场那么简单。
“呈递。”
霍青将文书轻轻放在案上。
动作很轻,生怕惊扰了空气中凝固的尘埃。
王御史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文书封面的瞬间,停顿了一下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枚被银钉钉住的铜钱上。
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这是什么?”王御史问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回大人。”
霍青抬起头,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此乃弘治七年铸币局,首批新钱之样本。”
他说得从容,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,稳稳砸在地上。
“因成色存疑,故特意留存,以备查验。”
这句话,看似解释,实则是挑衅。
留样,意味着承认有问题。
而“存疑”,更是直接将铸币监推上了风口浪尖。
庞尚书捻动佛珠的手指,猛地停住了。
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。
“霍青。”
庞尚书缓缓站起身,绯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一步步走下丹陛,高大的身影笼罩住霍青。
“你可知,‘存疑’二字,意味着什么?”
霍青不退反进,迎上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。
“意味着户部不敢欺君,更不敢欺民。”
“放肆!”
庞尚书厉喝一声,伸手就要去抓那份文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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