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，雨势渐歇，京师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。
霍青整理了一下绯色官袍的下摆，指尖轻轻拂过袖口沾染的一层薄灰。那是昨夜在库房翻找旧档时留下的痕迹，也是他今日踏入庞尚书府邸前，特意未洗净的“污点”。
他并未带随从，只揣着那枚重仅二铢四分的开元通宝，独自叩响了户部尚书府的大门。
门房是个老成持重的内侍，见是霍主事，脸上并无惊讶，只是微微侧身，让出一条通往后堂的路。“大人正在暖阁品茶，主事请。”
声音平淡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疏离。
霍青点头致谢，脚步放得很轻。他的鞋底早已换上了软底布鞋，这是为了在户部夜间查账时不惊动守夜人，此刻，则是为了让自己听起来更像一个无害的客人。
穿过回廊，绕过假山，一股浓郁的檀香混着陈年普洱的醇厚气息扑面而来。
庞尚书的书房宽敞明亮，与户部衙门那阴冷潮湿的档案库截然不同。地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，吸去了所有的脚步声。正中一张紫檀木大案，庞尚书正背对着门口，手持一把折扇，慢条斯理地摇着。
听到脚步声，庞尚书没有回头，只是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。
“霍主事来了？”
他的声音依旧慢条斯理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与慵懒，“坐。这雨下得烦人，老夫刚泡好的‘大红袍’，正好解解暑气。”
霍青躬身行礼，姿态恭顺：“多谢大人赏茶。下官今日冒昧前来，实因考成在即，心中仍有几处疑团，想向大人请教。”
庞尚书转过身，脸上挂着那一贯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。他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，手指上的佛珠发出轻微的碰撞声——咔哒，咔哒。
“请教不敢当。老夫不过是一介老朽，懂些经史子集罢了。至于户部的账目……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霍青的脸上，眼神浑浊却锐利，“霍主事年轻气盛，有些东西，看得太清，容易伤神；算得太细，容易劳心。”
霍青坐下，双手交叠放在膝头，脊背挺得笔直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而是目光扫过案桌上的茶具。
一只白瓷茶盏，边缘镶着金边，里面茶汤清澈，茶叶舒展。
而在茶盏旁边，还放着一方端砚，墨迹未干，显然刚才有人写过字。
“大人说得是。”霍青轻声开口，语气平静如水，“只是下官愚钝，总觉得有些账目，若不看清楚，心里便像压了一块石头，喘不过气来。”
庞尚书微微一笑，伸手提起紫砂壶，给霍青斟茶。
水流注入杯中，激起细微的涟漪。
“霍主事，你知道这茶，为何要分三口喝吗？”庞尚书突然问道，语气像是在教导晚辈，“第一口，品其香；第二口，尝其味；第三口，悟其道。你若急着把水喝完，便错过了茶的精髓。”
霍青端起茶盏，指尖感受到瓷壁传来的温热。
<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