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户部档案库的窗纸被晨风拍打得哗哗作响。
邹远坐在案前,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“大齐通宝”。
这枚铜钱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,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——那是他在熔炉前,用金线穿起它时留下的印记。如今,金线已断,铜钱重新落入袖袋,又被他掏出,置于灯下。
青黑色的金属光泽在烛光下显得浑浊不堪。
标准的大齐通宝,含铜量应在七成以上,色泽金黄明亮。而这枚钱,即便经过高温熔化,流出的也是混杂着铅锡杂质的青黑液体。
“铅锡比例,绝非自然损耗。”邹远低声自语,声音冷硬如铁。
他拿起桌上的算筹,开始推演。
若唐顺之是为了牟利,掺入过多的廉价铅锡,每一万贯铜钱,就能凭空多出近三千两白银的差价。但这笔账太容易算清,只要核对铸币司的原料采购单与成品出库单,差异便会暴露无遗。
除非……有人篡改了底账。
邹远转头看向角落。
那里堆着几箱尚未整理的旧档,是老吏王负责的区域。按照规矩,任何关于铸币配方调整的记录,都应由老吏王单独保管,并加盖户部尚书赵汝成的私印。
然而,当邹远推开档案库沉重的木门时,里面空无一人。
只有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,和一张翻开的账册残页。
老吏王不见了。
邹远走到桌前,指尖触碰到那半张残页。纸张潮湿,带着陈年墨迹特有的霉味。上面只记录了上半年的原料入库量,下半年的数据栏,是一片刺眼的空白。
“王老头呢?”邹远问守在门口的两名书吏。
两人低着头,不敢看他,其中一个颤声道:“大人……王老昨夜里突发急病,口吐白沫,现在还在太医院抢救。临走前,他说所有关于‘嘉靖初年’的旧账,都锁在了西厢房的铁柜里,钥匙……钥匙在他贴身口袋里。”
邹远眯起眼睛。
嘉靖初年?
那是上一轮铸币改革的时间点。唐顺之的祖父正是从那时起,接手了铸币司的实权。
“钥匙不在他手里?”邹远追问。
书吏咽了口唾沫:“奴婢不知。但……但刚才有内廷的人来过,说是要取回王老的私人物品,已经进去了。”
邹远心中一沉。
内廷的人?唐顺之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他没有再说话,转身走向西厢房。
房门虚掩着,里面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道,掩盖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。邹远推门而入,只见铁柜的门大开,里面的账册已被搬空大半。
而在柜顶,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盖着一个红色的火漆印——那是唐顺之府邸的家徽。
邹远拆开信,展开。
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,字迹娟秀却透着阴狠:
“邹主事,令尊当年之事,并非简单的直言进谏。若你执意要查,那些当年未烧尽的信件,或许会重新出现在刑部的卷宗里。毕竟,死人是最不会说话的证人。”
邹远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父亲邹明远,因上书批评朝政被贬岭南,三年后病死途中。这是邹家心中永远的痛,也是邹远进入户部、誓要整顿吏治的根本动力。
唐顺之竟然翻出了这一层。
这不是威胁,这是宣战。
邹远握紧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,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他知道,唐顺之这是在告诉他:如果你继续追查铸币案,我就让你背负“通敌逆臣之后”的罪名,让你永无翻身之日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