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三响，京师的晨雾还带着股湿冷的铁锈味。
夏清源被反剪着双手，押在一辆封闭的囚车里。
车厢狭窄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霉味和浓重的铜腥气。
那是铸币局特有的味道——一种混合了铅、锡、劣质铜以及人性腐烂的气息。
他的膝盖磕在硬木底板上，每一次颠簸都带来钻心的疼。
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的脑子里只有数字。
户部赤字：三万两。
私库亏空：两万九千八百两。
距离午时交割，还有四个时辰。
如果现在签字，他必死无疑。
如果不签字，他就是畏罪潜逃，同样必死。
除非……
夏清源闭上眼，脑海中浮现出那杆“验银秤”。
那是司农寺专用的标准称重器具，全大明朝只有这一把。
它不仅仅是一件器物，它是规矩，是律法，是这道程序里唯一的物理真理。
第一章里，它微斜，暗示公心未失。
第二章里，秤砣被调换，暗示私欲介入。
第三章里，秤盘积灰，暗示时间紧迫与忽视。
第四章里，秤星模糊，暗示真相难辨。
第五章里，秤杆断裂，暗示规则崩坏。
而今天，第六章，它应该落地。
尘埃落定。
但夏清源知道，只要这杆秤还在，只要它还符合《大明律》中关于“官物交割必须使用司农寺标准器”的规定，他就还有一线生机。
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缝隙。
“到了。”
车门打开，刺眼的阳光像刀子一样扎进来。
夏清源眯起眼，看到了司农寺交收厅的大门。
大门紧闭，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锦衣卫。
孙捕头站在台阶下，手里拿着一根浸油的鞭子，脸上挂着那种见惯生死的冷漠笑容。
“夏大人，请吧。”
他的声音粗鲁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夏清源没有动。
他盯着孙捕头的手腕。
那里戴着一枚铜环。
暗红色，刻着两个小字：“九八”。
夏清源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又看向旁边两名锦衣卫的手臂。
同样的铜环。
同样的“九八”。
这是铸币局内部流通的黑市货币标记，代表“九成八足色”，也就是掺假后的标准成色。
整个京师执法体系，从京兆府到诏狱，甚至此刻押解他的锦衣卫，手腕上都戴着这种铜环。
这意味着，廖世安不仅控制了铸币局，他还买通了所有执行环节。
这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“夏大人，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孙捕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。
两名差役上前，强行架起夏清源，拖着他往交收厅走去。
夏清源挣扎了一下，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：
“我要见司农寺主事赵元方。”
“主事正在主持交割，闲杂人等不得打扰。”
“我是户部主事夏清源！”
“我知道你是夏清源。”
孙捕头冷笑一声，凑近他的耳边，压低声音道：
“正因为你是夏清源，所以更不该多嘴。赵主事说了，今日只认秤，不认人。你若识相，就乖乖签字；你若不识相……”
他拍了拍夏清源的脸颊，力道不大，却侮辱性极强。
“……那就别怪孙某手下无情。”
夏清源被推进了交收厅。
大厅内气氛肃杀。
长桌尽头，坐着司农寺主事赵元方。
他穿着一身整洁的青袍，面前摆着一杆崭新的秤。
那杆秤，就是“验银秤”。
但它不是原来那杆断了头的旧秤。
这是一杆全新的、经过严格校准的、没有任何瑕疵的新秤。
秤杆笔直，秤星清晰，秤砣锃亮。
在阳光下，反射出冷冽的光芒。
夏清源的心沉了下去。
赵元方拿走了旧秤，换上了新秤。
这意味着，他彻底堵死了夏清源利用“坏秤”制造程序漏洞的可能。
常规手段失效了。
“夏主事。”
赵元方的声音温和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。
他拿起桌上的账本，翻了一页。
“根据司农寺规定，所有交割必须在标准衡器上完成。鉴于前次称重出现意外，本寺已重新校准验银秤，以确保公正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。
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。
这就是制度的力量。
当一个人掌握了解释权，并替换了关键证据，法律就成了他手中的玩物。
“赵主事。”
夏清源深吸一口气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的语速极快，逻辑严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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