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梆子声还没敲完，诏狱深处的空气里已经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，混合着铁锈和血腥气，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。
廖文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，左手死死按着右手的断指伤口。血早就止住了，但那种钻心的疼却像长了根一样，顺着神经往脑子里钻。他闭着眼，耳边全是铜钱碰撞的脆响——不，那是幻觉。真钱的清越如金石相击，而这枚“永通元宝”发出的声音，沉闷、滞涩，像是喉咙里卡了口吐沫。
这声音从第一章在户部库房角落被发现时响起，第二章被他藏在袖中贴身携带，第三章在钟侍郎书房暗格中被找到第二枚作为佐证，第四章在御前奏对中作为证物呈上，第五章在刑部大牢审讯室被用来敲骨吸髓逼供，第六章在午门外被扔进火盆销毁，灰烬随风飘散。
如今，它消失了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结束了。相反，真正的杀局才刚刚开始。
“主事大人，时辰到了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说话的是赵四儿，那个曾经亲手经手这批假币入库的书吏。此刻，这个平日里怯懦结巴的男人，正颤抖着手递过来一个油纸包。
廖文渊睁开眼，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。
里面是赵四儿拼死藏下来的底单副本。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批私铸铜钱的流向，以及那些本该由户部承担、实则落入私囊的数字。
“王公公封锁了所有出入通道。”赵四儿声音发抖，牙齿打颤，“锦衣卫……锦衣卫正在搜每一个囚犯的身体，连头发丝都要查一遍。常规送物方式行不通。”
廖文渊接过油纸包，指尖触碰到纸张粗糙的边缘。他没有立刻打开，而是轻轻掂了掂重量。
“我知道。”廖文渊的声音慢条斯理，像是在核对一笔账目，“王公公要的不是真相，是‘平稳’。今天夏税折色核销的关键日，他必须确保这笔账天衣无缝地通过皇帝审核。任何意外，都会打破这种平衡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赵四儿惊恐的眼睛：“你怕什么？”
“我……我怕死。”赵四儿跪在地上，额头磕得砰砰响，“大人，我不想死。我只是个写字的，我不懂什么大义。我只想活命。”
廖文渊心中冷笑。
这就是官场。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，只有他在算天下的账。
他想起恩师沈伯庸。当年恩师也是因为卷入类似的贪腐案而死。恩师临终前说过一句话：“文渊，账可以烂在库里，但不能烂在心里。”
如今，这枚假币打破了原本完美的平衡。而他要做的，就是让这平衡彻底崩塌。
“起来。”廖文渊扶起赵四儿，动作轻柔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，“你不需要懂大义，你只需要知道，如果不把这张纸送出去，你也活不了。”
赵四儿愣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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