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雨,下得绵密而阴冷。
诏狱深处的石室没有窗,只有头顶那一扇巴掌大的气孔,漏进几缕灰败的天光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、血腥味,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气——那是陈旧的血迹渗入砖缝后,经年累月发酵出的味道。
廖文渊靠在湿滑的墙角,右手死死按着左脚的鞋底。
那里藏着一张薄薄的桑皮纸,是赵四儿用命换来的夏税折色底单副本。纸张已经有些发潮,贴在脚底板上,像一块烧红的炭,烫着他的神经,也烫着他的良心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那枚“永通元宝”。
第一章,它躺在户部库房角落的尘埃里,沉默如石;第二章,它被塞进他的袖中,贴着腕骨,带着体温与秘密;第三章,它在钟世安书房的暗格中被第二枚佐证唤醒,露出狰狞一角;第四章,它在大殿之上作为证物呈上,金銮殿上的目光如刀;第五章,它在刑部大牢的铁砧旁,被用来敲骨吸髓,发出沉闷的哀鸣;第六章,它在午门外的火盆中化为灰烬,随风飘散,仿佛一切罪恶都已终结。
而现在,它回到了这里。
不是实物,而是它的影子,它的逻辑,它留下的烂账。
“咚。”
一声脆响从门外传来。
不是铜钱落地的声音,而是铁链拖过青砖的摩擦声。紧接着,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,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。
廖文渊睁开眼,瞳孔微微收缩。
脚步声停在了石室门口。
铁栅栏被粗暴地推开,两个锦衣卫押着一个瘦弱的身影走了进来。那人浑身湿透,衣衫褴褛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膝盖上满是泥污。
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,脸色苍白如纸,眼神涣散。
廖文渊认得他。
这是钱师傅的独子,钱小川。那个在户部书吏衙门里唯唯诺诺、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钱四儿的远房亲戚。
“廖大人,真是久别重逢啊。”
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。
王公公的心腹太监李德全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一方帕子,轻轻捂着鼻子,仿佛这里的空气都脏了他的手。他身后站着几个锦衣卫,腰间的绣春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李公公。”廖文渊声音沙哑,却平稳,“这是何意?”
“钟侍郎招了。”李德全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眼神冷如冰窖,“他说,这一切都是奉命行事。出资人另有其人。至于具体是谁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廖文渊身上,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“钟侍郎说,他只是个执行者。真正操控局面的人,就在你们这些人中间。或者说……”
李德全向前迈了一步,靴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或者,有人想借你的手,把水搅浑。”
廖文渊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钟世安这是在自保,也是在甩锅。他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“执行者”,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同时暗示幕后黑手近在咫尺。
这是一种官场上的标准操作:牺牲棋子,保全大局。
而现在的局势是,王公公需要平息事态,皇帝需要看到一个交代。
如果找不到真正的幕后黑手,那么这枚“永通元宝”带来的亏空,就必须有人来填。
谁填?
当然是那些曾经接触过这笔账的人。
“钱小川,是你吧?”廖文渊突然开口。
李德全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:“不错。钱四儿死了,但他有个弟弟,叫钱小川。他在户部做过杂役,对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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