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风,带着诏狱特有的阴冷湿气,顺着石缝往里钻。
廖文渊坐在一张缺了腿的木凳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。
那是从御前带回来的‘永通元宝’。
它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,粗糙的边缘硌着皮肤,沉甸甸的分量透过指尖传来,像是一块烧红的炭,烫得人心慌。
这枚铜钱,从户部库房到紫禁城,再到这阴暗潮湿的刑部大牢,走了四步棋。
每一步,都沾着血。
对面铁栏后,赵四儿缩成一团。
这个平日里在户部唯唯诺诺、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书吏,此刻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他的眼睛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廖文渊手里的铜钱,仿佛那是什么索命的厉鬼。
“赵四儿。”
廖文渊开口,声音慢条斯理,像是在念一本账册上的数字,“弘治十二年,夏税折色。你经手的私铸劣币,共计四万贯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皮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每一枚,重三钱。四万贯,多出十二万六千斤。”
“这笔重量,不该出现在国库里。”
赵四儿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。
他想摇头,又不敢动,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,糊了一脸。
“大人……小人……小人只是照章办事……”
“照谁的章?”
廖文渊将手中的铜钱轻轻放在面前的石桌上。
“叮。”
一声清脆却略显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响起。
不同于真钱的清越悠长,这声音短促、干瘪,像是骨头断裂的脆响。
赵四儿的身体猛地一僵,瞳孔剧烈收缩。
他知道这声音意味着什么。
这意味着,皇帝已经知道了真相。
这意味着,钟世安那个看似圆滑无锋的靠山,正在准备弃车保帅。
“钟侍郎说了,只要咬死是底层贪墨,说是为了平账不得已而为之,陛下顾全大局,顶多罚俸。”
赵四儿终于挤出一句话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若是能翻供,说是有人指使……那就是欺君之罪,株连九族。”
廖文渊没有反驳。
他知道这是官场规矩,也是人性最真实的算计。
但他更知道,有些账,是不能算的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在发抖?”
廖文渊问。
赵四儿愣了一下,随即崩溃般地嚎啕大哭起来。
“我怕!我怕啊!”
“我上有老母,下有幼子,我不想死!可是……可是那些钱,真的是从钟大人的后院运出来的!”
“我亲眼看见的!那些箱子,上面盖着‘李’字印!”
廖文渊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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