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的日头毒辣,晒得青砖地面泛起一层白晃晃的热气。
聂婉跪在廊下,膝盖下的石板硬得像铁。
她没穿厚底鞋,薄薄的官靴底早就被汗水浸透,黏腻地贴在脚背上。
这种湿热让她清醒。
比起尚宫局偏殿那彻骨的阴冷,这阳光反倒像是一种恩赐。
至少,它照得人无处遁形。
“尚食局掌事聂氏,接旨。”
声音尖细,带着太监特有的拖音,从高高的台阶上传下来。
聂婉垂着眼,视线落在前方三寸的地面上。
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纹,像是一张蛛网,延伸向未知的黑暗。
她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裙摆。
动作很慢,很稳。
就像是在处理一份至关重要的账目,不容许有一丝一毫的慌乱。
直到那个穿着紫袍的大太监走到她面前,将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展开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“尚食局掌事聂氏,虽有过失,然知错能改,忠心可鉴。”
“特赐金匣一枚,内藏御用之物,以儆效尤,亦示宽仁。”
聂婉抬起头。
她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,也没有受宠若惊的狂喜。
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。
她伸出双手,稳稳地接过了那个金匣。
沉甸甸的。
金色的光泽在阳光下刺眼,却掩不住那股子冰冷的金属气息。
那是皇权的重量。
也是汪司正梦寐以求、却始终抓不住的东西。
“谢主隆恩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回廊。
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屏住呼吸,目光在那枚金匣和聂婉之间来回游移。
他们都在等,等一个解释。
等一个能让这荒谬局面合理化说法。
聂婉抱着金匣,缓缓站起身。
她的腿有些麻,但她站得笔直。
就像一株扎根在石缝里的野草,风雨再大,也折不断脊梁。
“姑姑……”
赵嬷嬷躲在人群后面,小声唤了一句。
语气里满是惊恐和不解。
明明前一秒还是罚俸三月、甚至可能革职查办的罪人,怎么转眼就成了受赏的功臣?
这其中的落差,比登天还难。
聂婉侧过头,看了赵嬷嬷一眼。
眼神里没有安抚,只有一种无声的命令。
收起你的疑惑。
在这里,真相不重要,结果才重要。
她转过身,面向那位宣旨的大太监。
“公公,陛下可有交代,这金匣何时开启?”
大太监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聂婉会问得这么直接。
按照规矩,赏赐之物,当由受赏者自行查看,除非陛下另有密令。
但他不能说实话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陛下说,”大太监眯起眼睛,打量着聂婉,“待你查明内库亏空,自会知晓。”
这句话像是水面的涟漪,看似平静,底下却暗流涌动。
聂婉嘴角微微上扬,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她听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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