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减,反而借着夜风,将淮安府外的芦苇荡刮得如沸水般翻滚。
沈清舟没有回衙门。
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斗篷,站在城外三十里的一处荒坡上。雨水顺着斗篷的边缘滴落,在他脚边汇成浑浊的小溪。他的指尖还残留着白日里火折子的余温,但那点温热早已在冷雨中消散殆尽,只剩下骨缝里的酸涩。
在他身后半步,站着锦衣卫千户赵安。
赵安并未穿那身显眼的飞鱼服,而是换了一身粗布短打,腰间却别着两把绣春刀。他是沈清舟今日在公堂外递过拜帖后,才肯出面的人。
“沈大人,”赵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扰了这漫天的雨幕,“聚宝斋的守卫比预想的还要多。而且,他们今晚换了口令。”
沈清舟微微颔首,目光穿过雨帘,望向远处那片隐没在黑暗中的建筑群。
那里就是赵无咎的私产,也是他清洗异己、转移赃款的巢穴——聚宝斋。
“我不需要知道他们的口令。”沈清舟轻声说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日菜价,“我只需要你知道,这批银子的流向,关乎北边三万边军的口粮。若走不通,你我都是死罪。”
赵安沉默片刻,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哨,递给沈清舟。
“这是内应的信号。只要吹响它,西侧的水门会开一条缝,只有半个时辰。”
沈清舟接过铜哨,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表面,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。他知道,这不仅是借势,更是交易。赵安帮他是为了立功,也是为了向京中那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表忠心。
一旦事情败露,第一个被推出去挡刀的,必定是他这个户部主事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真银不在库房,也不在赵无咎手中。白日里那一番雷霆手段,不过是为了逼出赵无咎的底牌,让他以为大局已定,从而放松对真正赃物的警惕。
沈清舟转身,身影融入夜色。
……
聚宝斋的地下钱庄,藏在一家看似普通的绸缎庄后院。
这里没有招牌,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,门前站着四名手持朴刀的护卫。雨水打在他们的蓑衣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沈清舟没有靠近大门。
他绕到后院,那里有一条通往护城河的暗渠。按照赵安给的地图,暗渠的出口就在绸缎庄的地窖通风口下方。
他潜入水中,河水冰冷刺骨,夹杂着淤泥和腐烂水草的气味。他屏住呼吸,沿着狭窄的管道爬行,直到听见上方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。
那是绞盘转动的声音。
沈清舟猛地推开井盖,翻身而出。
地窖里光线昏暗,只有几盏油灯摇曳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气,那是铜锈混合着陈年霉味的特殊气息。这种味道,沈清舟太熟悉了。
在户部银库工作的十年里,他闻惯了这种味道。
那是真金白银背后,腐朽人性的味道。
他贴着墙壁,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。前方是一排排整齐码放的木箱,箱盖上贴着封条,印着江南织造局的朱红大印。
织造局?
沈清舟眉头微皱。
这批税银,原本是解往京师的边防拨款,怎么会出现在织造局的货箱里?
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,伸手摸了摸封条。墨迹未干,边缘还有些许粘连的痕迹。这说明,这些箱子是刚刚被封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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