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安城外的码头,雾气像浸透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青石板路上。
沈清舟没有穿官服,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站在码头的阴影里,手里捏着一枚生锈的铁钉,指腹反复摩挲着那粗糙的倒刺。
诏狱里的三天,足够让一个主事变成鬼,也足够让一个鬼看清活人的脸。
赵无咎以为把他关进大牢,就能切断所有线索。但他忘了,户部的账,从来不是只记在纸上的。
“沈先生。”
一个压低的声音从雾中传来。
沈清舟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了侧身。
来人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腰间别着把短刀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。他是漕帮在淮安分舵的头目,姓王,人称王三爷。
“你要找的那批货,就在前面三号仓。”王三爷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“但我不明白,你既然已经‘死’了,为什么还要趟这浑水?赵郎中现在的势力,连锦衣卫都敢用。”
沈清舟接过纸条,指尖触碰到纸张边缘的湿意。
“因为有些东西,死了比活着更麻烦。”沈清舟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,“王三爷,我要的不是钱,是一个公道。或者说,是赵无咎的一条命。”
王三爷嗤笑一声:“公道?在这淮安府,公道就是银子称出来的重量。你吞了铜屑,成了罪人,谁还听你讲公道?”
沈清舟抬起眼,目光穿过浓雾,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灯火上。
“赵无咎贪的是钱,但他更怕的是旧事重提。那枚废铜钱,是他早年洗白军饷的凭证。只要这东西还在,他就永远是个贼。而我,现在就是他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中多了一丝寒意:“这把刀,不仅能割他的肉,还能剜他的心。”
王三爷沉默了片刻,似乎被沈清舟眼中那股冷硬的东西震慑住了。他挥了挥手,示意身后的几个兄弟散开警戒。
“三号仓离码头出口只有五十步。但今晚有锦衣卫的人盯着,说是例行巡查。你要是想进去,得趁他们换岗的空档。”
“足够了。”
沈清舟将铁钉收回袖中,转身向三号仓走去。
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,砸在泥水里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每一步踩下去,都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湿滑与沉重,就像这三年来的官场生涯,步步惊心,却不得不走。
三号仓的门紧闭着,门上贴着封条,朱红的印泥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刺眼。
沈清舟没有去撬锁,而是绕到了仓库的后侧。那里有一扇半掩的气窗,透过缝隙,能闻到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金属腥气的味道。
那是银子的味道。
也是谎言的味道。
他深吸一口气,身体灵活地钻进了气窗。
仓库内昏暗潮湿,几盏油灯摇曳不定,照亮了一排排整齐堆放的木箱。箱子上盖着厚厚的油布,防止受潮。
沈清舟屏住呼吸,脚步放得极轻,像是在冰面上行走。
他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,蹲下身,手指轻轻抚过油布的边缘。
触感冰凉,带着一种诡异的平滑感。
这不是普通的防潮油布,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丝织品,上面涂了一层薄薄的蜡。这种处理手法,通常用于运送高价值的货物,以防在运输过程中因摩擦产生静电或异响。
赵无咎果然动手脚了。
沈清舟的心跳加速了几分,但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。
他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匕首,刀刃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。他没有直接划开油布,而是用刀尖轻轻挑开了箱子一角的绳索。
绳结打得非常紧密,是典型的户部解运银两时的标准打法。
沈清舟的目光落在绳结旁边的一处细微的磨损上。
那里的麻绳颜色略深,显然是近期才更换过的。
有人动过这里。
他小心翼翼地解开绳结,掀开一角油布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层层包裹严实的草纸。草纸下,是整整齐齐排列的银锭。
沈清舟伸手拿起一块银锭。
入手极沉,冰凉刺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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