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斜斜地切进书房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味,混合着窗外江南特有的潮湿水汽。
宋明远坐在案后,指尖轻轻摩挲着一枚铜扣。
那是许安留下的最后痕迹,也是他亲手沾上的血污。
他没有擦拭,任由那点暗红在袖口晕开,像是一朵枯萎的花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沉重而拖沓,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谨慎。
老陈头推门而入,佝偻着背,手里攥着一块脏兮兮的手帕。
他是库房管事,此刻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,眼神游移,不敢直视宋明远。
“大人……”老陈头的声音嘶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沙砾,“小的……小的被停职了。”
宋明远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事变动。
老陈头咽了口唾沫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条。
他的手指在颤抖,那张薄薄的纸片在他掌心蜷缩成一团。
“小的……小的临走前,看见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他将纸条放在桌角,迅速后退两步,转身便走。
甚至没有等宋明远开口询问。
那背影消失在门口时,带起的一阵微风,吹动了烛火,摇曳不定。
宋明远伸出两根手指,夹起了那张纸条。
纸张很薄,边缘粗糙,带着老陈头掌心的汗渍和恐惧的温度。
他展开纸条,上面用炭笔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。
那是一个银箱底部的暗记,一个类似“监察御史”印信角落的纹路。
这个纹路,不属于户部,也不属于赵尚书。
它属于那个一直悬在头顶、冷眼旁观的第三方势力。
宋明远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原本以为,这一切不过是赵尚书与王德全之间的权斗。
许安的死,是为了掩盖赵尚书的贪腐,并将罪名推给死人。
但现在,这张纸条告诉他,事情远比想象中复杂。
有人一直在看着这箱银子,甚至在许安之前,就已经布下了局。
那个暗记,是挑衅,也是标记。
它在告诉宋明远:你的一切操作,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。
宋明远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。
这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苏州府的街道依旧熙熙攘攘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没有人知道,在这间小小的书房里,一场无声的风暴刚刚平息。
又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。
他转过身,看向书桌中央那只黑漆木箱。
箱子已经重新封好,封泥完好无损。
但在宋明远眼中,它依然散发着危险的气息。
那箱混有三成前朝废铜的折色银,就像一头蛰伏的野兽。
只要稍有差池,就会露出獠牙。
明日午时,便是户部年终核销的大限。
任何延误或差错,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。
更致命的是,监察御史的人已经介入。
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疑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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