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二声，诏狱天字号牢房的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这声音不像金属摩擦，倒像是一块湿透的裹尸布被重重摔在青石板上。
沈清坐在角落的稻草堆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。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痕，是昨夜从火盆边缘抠下那半页残纸时留下的。
纸张早已不见，但那种焦糊味似乎还黏在他的指尖。
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，落在对面铁栏后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上。
小福子。
这个平日里只会在他身边端茶递水、说话结巴的小书童，此刻正浑身颤抖，嘴唇咬得渗出血丝。
“大人……”小福子的声音细若游丝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恐惧，“小的……小的没偷东西。”
沈清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官服下摆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，尽管这里只有霉味和血腥气。
“福子，”沈清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神经质，“你怕吗？”
小福子猛地抬头，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：“怕！小的怕死！大人救救小的！”
沈清走近铁栏，隔着冰冷的铁条，与小福子对视。
他的眼神温和，却冷得像冰窖里的石头。
“怕就对了。”沈清轻声反问，“若是不怕，王侍郎何必花这么大价钱买通锦衣卫，把你关在这里？若是真与你无关，赵百户又何必每隔半个时辰进来问一次话？”
小福子浑身一僵，牙齿打颤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就在这时，外间传来一阵皮靴踏地的声音。
沉重，规律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锦衣卫百户赵铁衣推门而入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浸了盐水的牛皮鞭，脸上挂着一种职业化的冷漠笑容。
“沈大人好兴致。”赵铁衣瞥了一眼缩在角落的沈清，又看向小福子，“这囚犯已经饿了一天一夜，神志不清了。要不要小的给他松松筋骨，让他清醒清醒？”
沈清微微一笑，拱手行礼：“有劳赵百户费心。只是福子身子弱，经不起折腾。本官想与他聊聊前任留下的烂账。”
赵铁衣挑了挑眉，手中的鞭子在掌心甩出一声脆响：“聊？在这鬼地方，能聊出什么花样？不过……”
他走到小福子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：“王侍郎说了，只要这小杂种开口，承认是他偷换了《庚子亏空录》的关键页，并伪造了账目，便可从轻发落，只判流放。”
“但若他敢乱说一个字……”
赵铁衣俯下身，用手指戳着小福子的额头：“他就得尝尝‘夹棍’的滋味。那可是要断腿折骨的疼。”
小福子吓得瘫软在地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，却不敢哭出声来。
沈清看着这一幕，心中那股寒意愈发浓重。
他知道，王允这是在逼他做选择。
要么眼睁睁看着小福子受刑至死，换取自己的一丝生机；要么，亲手将这个唯一的证人推向深渊，甚至……把自己也搭进去。
《庚子亏空录》。
这个名字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从前任书房暗格到户部主事袖中，从刑部侍郎案头到吏部尚书密室，再到大理寺验尸房灯下，最后落入火盆化为灰烬。
它消失了，却又无处不在。
现在，它回到了王允手里，成为了审判沈清的权杖。
而小福子，就是那把权杖下最脆弱的筹码。
“福子，”沈清蹲下身，视线与跪坐在地的小福子平齐，“你看过前任大人的日记，对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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