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衙门偏厅，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窗外的梅雨并未因锦衣卫的接管而停歇，反而借着雷声愈发猖獗，雨点砸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钝响，像是某种倒计时的心跳。
范立端坐在太师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如同一杆标尺。
他的面前，摆着那本《弘治三年户部江南漕运总账》。
这本账册此刻正摊开在案几中央，纸张泛黄卷边，散发着陈年墨迹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，这本账册还是邹炳试图销毁的证据，如今却成了李鹰手中即将定罪的铁证。
但李鹰不想看细节。
这位千户大人只想要一个结果：结案，交差，回诏狱复命。
“范主事。”李鹰把玩着手中的折扇，扇骨敲击桌面，节奏急促，“钱通已招，邹炳也认了私吞盐税之罪。这总账上的亏空，不过是旧官离任前的烂账，新官上任清理门户罢了。”
他随手将总账推回给范立，动作轻蔑得像是在处理一堆废纸。
“你就按这个结论写供词。邹炳杖毙，其余涉案书吏流放三千里。明日一早，我要看到呈报给御史的公文。”
范立没有去接账册。
他的目光落在李鹰腰间悬挂的那枚令牌上，随即缓缓抬起眼皮，声音轻细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大人，若真如大人所言，只是‘旧账’，为何锦衣卫要单独扣押陆文渊大人的私印密旨？”
李鹰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眯起眼睛，审视着范立：“你在质疑本千户的办案逻辑？”
“不敢。”范立垂下眼帘，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，“只是陆大人已故三年，这枚私印出现在密旨之上，且涉及江南盐引的核心账目，恐非简单的‘旧账’二字能概括。若草率定罪，恐有冤情，更恐……牵连甚广。”
李鹰冷笑一声：“冤情？户部上下，谁不知邹炳贪墨？你身为现任主事，难道还要为前任洗白？”
“我不是为他洗白。”范立抬起头，眼神平静无波，“我是在为大人考虑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，精准地刺入了李鹰的软肋。
锦衣卫最忌讳什么？不是错杀，而是杀错人后引发朝堂震荡，导致上级问责。
李鹰收起折扇，身体前倾，压迫感骤增：“说清楚。”
范立站起身，走到案前，伸手翻开了总账的第42页。
这一页，正是之前被邹炳打翻墨汁试图掩盖的那一页。
经过清洗和修补，字迹虽然模糊，但仍能辨认出关键的数字和人名。
“大人请看。”范立指着其中一行朱砂批注，“此处记载，弘治二年冬，江南盐商周氏向户部缴纳‘常例银’五千两。这笔钱，名义上是孝敬前任主事陆文渊，实则进入了邹炳的私库。”
李鹰扫了一眼，不耐烦地挥手：“又是这些蝇头小利。查出来就是贪污，判就是了。”
“问题不在这里。”范立的声音依旧平稳，但语速加快了几分，“问题在于，这五千两银子，在三个月后的总账中，以‘漕船损耗’的名义核销了。也就是说，邹炳不仅拿了钱，还通过篡改账目，让朝廷承担了这笔损失。”
“那又如何？”
“若这只是个案，确实无关紧要。”范立转过身，直视李鹰的眼睛，“但若大人仔细核对前后三十日的账目，便会发现一个惊人的规律。”
他从怀中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