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衙门正堂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，混合着梅雨季特有的黏腻湿气。
范立站在案前，手里那本《弘治三年户部江南漕运总账》沉甸甸的，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生铁。
他并没有立刻将其递给门外候着的御史台人员，而是先转向了脸色惨白、浑身湿透的邹炳。
邹炳跪在青砖地上，膝盖下的水渍已经洇开了一大片，但他似乎毫无知觉，只是死死盯着范立手中的账册，眼神里最后一点侥幸的光芒正在迅速熄灭。
“范大人。”邹炳的声音嘶哑，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块带血的碎骨，“这……这只是我个人的私账。那些亏空，是我一人所为。侍郎大人不知情，恩师更不知情。”
他在赌。
赌钱通为了保全自己的前程，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，用一句“下属欺瞒”来切断所有牵连。
这是官场上的老规矩：弃卒保车。
范立没有说话，只是微微侧过头，目光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钱通。
钱通依旧保持着那个诡异的微笑，嘴角的弧度僵硬而冰冷，仿佛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码。
范立心中冷笑。
他知道钱通为什么笑。
因为钱通不怕邹炳咬出他，也不怕御史台查到底。
他怕的，是事情闹不大。
只要邹炳一个人扛下所有罪名，这件事就可以定性为“个人贪腐”，而非“系统性腐败”。对于户部而言，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损失；但对于钱通个人来说，这才是最安全的解法。
所以，钱通在等。
等邹炳自己说出那句话，然后顺水推舟，将邹炳拿下，大事化小。
邹炳察觉到了范立的迟疑，眼中闪过一丝希冀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冲着钱通磕了一个头，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大人！属下愿受任何刑罚，只求大人明察！这一切都是属下一人贪得无厌，与他人无关啊！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，表演得逼真而绝望。
钱通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，那股阴冷的笑意收敛了几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。
他缓缓开口，声音威严却透着不耐烦：“范主事，证据确凿，何必还要多言？邹炳既已认罪，便依律定罪。将此账册归档，准备呈报御史台。”
这是一道命令。
也是一次试探。
如果范立此时交出账册，邹炳就能按照钱通的剧本，成为那个完美的替罪羊。
范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账册封皮上粗糙的纹理。
那是油纸包裹后留下的痕迹，也是真相被层层掩盖的证明。
他没有动。
“侍郎大人。”范立的声音轻柔，却像是一根细针，精准地刺破了此刻虚伪的平静，“邹主事说，这是他一人所为。可户部的账目，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做得出来的。”
邹炳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。
钱通的眼神骤然变冷，他向前迈了一步，鞋底踩在水渍上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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