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被风压得极低,只剩豆大一点光晕,在帐幔上投下摇曳的暗影。
苏柔靠在软枕上,呼吸微弱如游丝。
腹中的绞痛并未因那杯毒酒而消散,反而像无数根细针,顺着血脉往心脏处扎。
她垂着眼,视线落在交叠在胸前的双手上。
左手死死攥着那枚羊脂白玉螭龙佩。
玉质温润,此刻却冷得像块冰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这枚玉佩还完整地嵌在她颈间,贴着肌肤,带着嫡姐苏婉清强行塞给她时的体温。
那是第一章里,苏婉清指尖残留的余温。
到了第二章,它沾了苏柔惊恐落下的泪痕,水渍晕开了玉面的光泽。
第三章,她在北狄接风宴上跌倒,玉佩磕在桌角,裂了一道极细的纹,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第四章,鲜血溅上玉身,暗红的血渍渗入裂纹,仿佛玉石也在流血。
第五章,边塞的风沙粗砺,磨去了玉佩表面的抛光层,蒙上一层灰扑扑的尘垢,不再耀眼。
而到了第六章,也是今夜之前,它在萧烈袖中铜牌的撞击下,彻底碎裂。
瓷片散落一地,露出里面卷着的密信残片。
如今,那些碎片被苏柔用发丝缠紧,握在手心。
尖锐的边缘刺破掌心的皮肉,渗出的血珠混着玉屑,黏腻地贴在皮肤上。
这种痛感,让她保持清醒。
门轴转动,发出沉闷的吱呀声。
一名身着太医服饰的男子走了进来。
他面容枯槁,眼神浑浊,手里提着一只黑漆木箱。
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侍卫,将房门堵死。
“王妃受惊,臣这就为您诊治。”
太医的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砾。
他没有行礼,也没有询问病情,径直走到床榻边。
从木箱里取出一柄银针,和一只盛满清水的白瓷碗。
苏柔眯起眼,目光冷冷地扫过他的动作。
这不是看病。
这是抽血。
太医撕开苏柔衣袖的瞬间,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的寝宫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熟练地找到腕间的脉门,银针落下,并没有放血疗伤,而是连接了一根极细的空心竹管。
竹管的另一端,插入那只白瓷碗中。
鲜红的血液顺着竹管缓缓流出,滴入水中,迅速散开,染红了清澈的水面。
苏柔没有挣扎。
她知道,任何反抗只会让过程更痛苦。
但她必须看清,萧烈究竟想从她的血里得到什么。
“太医,”苏柔开口,声音轻得像烟,“为何不施针,只放血?”
太医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:“王妃殿下说笑了。此乃北狄秘法,以血引药,方能压制您体内的‘寒毒’。”
“寒毒?”苏柔冷笑一声,眼底是一片死寂的清明,“我苏家女,自幼习武,何来寒毒?倒是这太医院,何时开始用活人做药引了?”
太医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低下头,继续看着碗中逐渐变深的血色,语气平淡得令人毛骨悚然:“王妃保重身体。这血……很纯净。”
纯净。
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苏柔脑海中某扇紧闭的门。
她想起了玉佩内侧那个【烈】字。
想起了萧烈袖中滑落的铜牌。
想起了父亲签下婚书时,那决绝而冷漠的眼神。
苏家急需军费,需要北狄的支持。
而萧烈需要的,不仅仅是苏家的兵权。
他在找一种东西。
或者,一个人。
苏柔感到一阵眩晕,意识开始模糊。
但手中的玉佩碎片硌得生疼。
她猛地咬破舌尖,剧痛瞬间冲散了昏沉。
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,刺激着神经。
趁着太医低头查看血液颜色的间隙,苏柔右手猛然发力。
不是挥拳,也不是踢腿。
而是将那枚缠着头发的玉佩碎片,狠狠地划向太医持针的手腕。
“嘶——”
太医惊呼一声,银针脱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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