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。
寒山宗外门的钟声还未敲响。
风穿过破窗,发出如呜咽般的低鸣。
贺尘站在江执事临时办公处的阴影里。
他的左眼一片漆黑。
那是失明后的空洞,却残留着刚才那一幕的视觉记忆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。
江执事背对着他,将那枚沾满指纹的油瓶塞入袖中。
而不是交给执法堂。
贺尘闭着那只瞎眼,凭借右眼的余光,死死盯着江执事身后那面铜镜。
铜镜模糊,映不出人影。
但能映出算盘的倒影。
江执事手中的算盘,在黑暗中拨动。
哒。
哒。
哒。
声音很轻。
像是在送葬。
又像是在……计数。
贺尘的心跳,随着那算珠的撞击声,一点点沉入谷底。
他不能动。
哪怕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他必须确认一件事。
确认江执事是否真的放过了他。
或者说,确认自己是否已经成了弃子。
“进来。”
江执事的声音冷硬简短。
没有回头。
贺尘低着头,迈着僵硬的步伐,走进屋内。
他的脚踩在青石板上,无声无息。
像一只濒死的老鼠,试图在猫爪下寻找生机。
江执事坐在案后。
手里依旧拿着那把玄铁算盘。
眼神锐利如鹰,盯着面前的一摞账本。
“林萧睡了吗?”
江执事问。
声音里没有温度。
贺尘喉咙发干。
他习惯性地用敬语掩饰杀意,眼神垂落在江执事的鞋尖上,不敢直视那双眼睛。
“回执事大人……”
贺尘的声音低声细语,带着一丝颤抖的恭顺。
“弟子已将首席令放在林萧兄枕边。”
“末位牌……也在。”
江执事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。
算珠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很好。”
他说。
“既然你做了,就要承担后果。”
贺尘浑身一震。
他知道,这不是宽恕。
这是审判的开始。
“弟子明白。”
贺尘低下头,双手交叠在身前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在等待。
等待江执事的下一步指示。
或者,死亡判决。
江执事缓缓站起身。
玄色劲装摩擦过桌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走到贺尘面前。
距离近得让贺尘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檀香,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味。
那是血的味道。
还是……墨迹未干的证据?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去换令牌吗?”
江执事突然问道。
语气平淡,像是在询问天气。
贺尘的心脏猛地收缩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如果不换,明日晋升大典,他会因排名末位被逐出宗门。
那是死路。
换了,或许也是死路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“因为……”
贺尘艰难地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因为弟子想活。”
这句话,他之前说过。
现在再说,却多了几分绝望的意味。
江执事冷笑一声。
“想活?”
他伸出手指,轻轻点了点贺尘的额头。
指尖冰凉。
“你想活的代价,是让别人替你死。”
“这世间,哪有免费的午餐。”
贺尘不敢躲闪。
他只能任由那只手触碰。
仿佛在触摸自己的墓碑。
“执事大人……”
贺尘抬起头,虽然眼神依旧躲闪,但语气中多了一丝试探。
“弟子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请执事大人解惑。”
江执事眯起眼睛。
“说。”
“那枚末位牌……”
贺尘深吸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。
“真的是那块‘九百九十九’号吗?”
这个问题,是他从黑市赎回令牌后,反复思考的结果。
第四章,他涂改了编号。
第五章,它成为道具。
第六章,它在众目睽睽下碎裂。
但现在,在这一切发生之前。
他需要确认,江执事手中的底牌,是否真的是他原本的那一块。
如果江执事早就知道他是替身。
如果江执事从一开始就准备让他顶罪。
那么,这块令牌的意义,就不只是惩罚。
而是……灭口的工具。
江执事沉默了。
屋内的空气,仿佛凝固。
只有窗外风声,愈发凄厉。
良久。
江执事从怀中掏出一物。
扔在桌上。
叮当一声。
是一枚青铜牌。
牌面上,刻着‘九百九十九’。
锈迹斑斑。
正是贺尘当初从储物袋中偷出的那块。
“你以为,我会信你的鬼话?”
江执事淡淡道。
“你篡改编号,以为神不知鬼不觉。”
“可惜,黑市商人收钱后,对着你的背影冷笑了一声。”
“因为他知道,这块牌子,注定要碎。”
贺尘瞳孔骤缩。
他想起了那个场景。
在黑市阴暗的角落。
那个独眼商人接过灵石,并没有立刻交易。
而是透过缝隙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充满了怜悯,又带着嘲讽。
原来,从一开始,他就已经被盯上了。
“至于那份伪造的凭证……”
江执事继续说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。
“上面为何多出一行朱砂写的血咒?”
“因为,有人不想让你活着走出这个门。”
“那个人,不在外门。”
“在内门。”
贺尘感到一阵寒意,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内门长老。
贪腐案。
江执事正在暗中调查的内门长老贪腐案。
原来,这一切都不是针对他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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