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。
雨点砸在凉亭的琉璃瓦上,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,像无数只拳头在敲击着季家的脊梁。
傅宁站在凉亭中央。
湿透的白色连衣裙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她单薄却挺拔的轮廓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,滑过苍白的脸颊,最后汇聚在下巴尖,摇摇欲坠。
她没有擦。
也不需要擦。
这种狼狈,是她最好的伪装,也是最锋利的武器。
在她对面,季沉的脸色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阴沉。
他手里攥着那块沾满浑浊灰迹的手帕——那是苏曼刚才擦拭他袖口留下的“罪证”。
也是今晚这场闹剧的核心。
只要这块布进火盆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所有的证据,所有的猜忌,都会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这漫天的风雨里。
季沉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暴戾。
他看向一旁的林婉,声音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:「把它烧了。」
林婉浑身一颤。
她看着手中那块脏兮兮的布团,手指剧烈地颤抖着。
那是夫人亲自擦拭过的东西。
如果烧了,是不是就意味着……承认了夫人的怀疑?
如果不烧,难道要留着给那个疯女人看吗?
她慌乱地抬起头,眼神游移不定,结结巴巴地说:「夫、夫人……这……」
苏曼坐在凉亭另一侧的藤椅上。
她披着一条厚重的羊绒披肩,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。
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季沉身上,而是死死盯着那块手帕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或者,一个潜在的杀手。
「阿沉,」苏曼终于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,却穿透了雨声,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「你想让它消失?」
季沉愣了一下。
随即,他换上一副无奈又隐忍的表情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,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,溅起泥点。
「妈,您误会了。」
他说得诚恳,甚至带着一丝委屈。
「我只是不想让那些污秽的东西,弄脏了您的眼睛。」
「也……不想让某些人,借着这点小事,在家族里兴风作浪。」
他在暗示傅宁。
暗示这个不知廉耻的替身,正在利用母亲的同情心,一步步瓦解他的权威。
傅宁听着他的话。
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真是精彩的表演。
可惜,剧本早就换了。
她抬起手,轻轻理了理被雨水打湿的鬓角。
动作优雅,从容不迫。
「季先生说得对。」
她轻声说道。
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,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
「有些东西,确实是不能留的。」
季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看来,这个女人还是怕的。
只要她示弱,只要她退缩,他就能重新掌控局面。
他挥了挥手,示意林婉动手。
「去后院的那个青铜火盆里。烧干净。」
林婉如蒙大赦。
她连忙点头,双手捧着那块手帕,转身向凉亭外的台阶跑去。
雨势更大。
雷声滚滚,仿佛要将天空劈开。
傅宁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她的目光追随着林婉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回廊尽头。
然后,她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三个小时前,她在书房整理衣物时的一幕。
那时候,季沉还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杯泻药推到了她面前。
那时候,他还以为她是任人宰割的羔羊。
他不知道的是。
从第一章开始,她就一直在等。
等他犯错。
等他露出破绽。
等他亲手将毒药涂抹在自己的身上。
傅宁睁开眼。
眼底一片清明。
她转过身,走向凉亭边缘的石柱。
那里放着一把未收好的黑伞。
伞尖还在滴水。
她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伞柄。
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。
但这寒意让她清醒。
让她坚定。
她知道,林婉现在正拿着那块布,走向那个特制的火盆。
那个火盆是季家祖传的,底部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烬和木炭。
普通的布料扔进去,瞬间就会化为乌有。
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。
除非……
傅宁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除非,在那块布的下面,垫了一层不该存在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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