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极大。
长街上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,浑浊的水流裹挟着落叶和污泥,在青石板的缝隙间疯狂涌动。
岑明远站在御史台侧门的阴影里,浑身湿透。
玄色官服紧紧贴在身上,沉重得像灌了铅。
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胸腔里的那枚蜡丸,正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胃壁。
那是用蜜蜡封存的底账复印件,上面记录着户部秋粮折色银亏空的一成去向——陆沉舟的私库。
这是他唯一的筹码,也是他这条命的价码。
“王大人。”
岑明远开口,声音沙哑,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停在门前。
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半张苍白的脸。
是王御史。
他没有撑伞,雨水顺着他的发髻滴落,打在那件象征着清流风骨的绯色官袍上。
王御史看着岑明远,眼神里没有惊喜,也没有惊讶。
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以及……恐惧。
“岑主事,”王御史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你不该来。”
岑明远没有退缩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,靴子踩进泥水里,溅起一片污浊。
“王大人,”岑明远直视着他的眼睛,“明日早朝,你若不弹劾首辅,我死。若你弹劾,我们都能活。”
他说得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算好的算术题。
一减一,等于零。
这是唯一的解。
王御史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他伸出手,似乎想要接住岑明远递过来的东西。
那只手修长、白皙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岑明远手掌的那一刻,王御史突然缩回了手。
他后退了一步,撞在车门上。
“我不做。”
王御史摇了摇头,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我不能做。”
岑明远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雨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他看着王御史那双躲闪的眼睛,忽然明白了一切。
这不是拒绝。
这是表演。
“为什么?”
岑明远问。
语气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讥讽的冷静。
“因为首辅大人说了,”王御史低下头,不敢看岑明远的眼睛,“只要我今晚不出现在这里,明天早朝,我会升任左副都御史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但如果我接了你的东西……我会死。不仅是我死,我家三百口人都会死。”
岑明远笑了。
笑声很短,混在雷声里,听不清悲喜。
原来如此。
所谓的清流脊梁,在权柄面前,脆薄得像一张浸水的宣纸。
王御史不是不敢动陆沉舟。
他是太想动了。
他想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,却又舍不得自己身上的羽毛沾上半点血腥。
真是个聪明人。
可惜,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。
岑明远收回手。
掌心里空空如也。
那枚蜡丸还在他的胃里,滚烫,灼热,像一块烧红的炭。
“好。”
岑明远说。
只有一个字。
然后,他转身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马车内的烛火突然摇曳了一下。
王御史的手再次伸出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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