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更急了。
听雨轩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。
岑明远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陆沉舟,肩膀微微颤抖。
那不是恐惧,是他在压抑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。
“首辅大人。”
岑明远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被砂纸磨过。
“我……我想明白了。”
陆沉舟把玩印章的手指停住了。
他并没有回头,只是轻轻哼了一声。
“想明白什么?”
“想明白,是我无能。”
岑明远转过身,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苦笑。
他一步步走回案前,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
膝盖磕在青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这一跪,姿态极低。
低到尘埃里。
“户部秋粮折色银,少了一成。”
岑明远低着头,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。
“我查了三天三夜,找不到去向。”
“我以为是我眼瞎,心盲。”
“如今看来,是我命薄,压不住这满屋子的晦气。”
赵福站在一旁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
果然,还是怕了。
这年轻人,胆识再大,也抵不过首辅大人的雷霆手段。
陆沉舟终于转过头。
他的眼神依旧古井无波,但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审视。
“你倒是诚实。”
陆沉舟放下手中的田黄印章。
“既然知道是自己无能,那便签字吧。”
赵福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叠空白文书,铺在案上。
那是早已拟好的认罪书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户部主事岑明远,因疏忽大意,致账目混乱,愿承担所有责罚,永不言悔。
只要签了这个字。
岑明远就能活。
至少能保住性命,甚至还能留个官身,去岭南充军赎罪。
总比明日早朝,被定为贪墨主犯,即刻下狱强。
岑明远抬起头。
他的眼眶通红,泪水在打转。
“首辅大人,若我签了……”
“那少了一成的银子,真的就……消失了?”
陆沉舟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。
“银子去哪,重要吗?”
“重要的是,账平了。”
“天灾人祸,本就难测。”
“你非要刨根问底,是想让陛下觉得,你在质疑朝廷对天灾的判断?”
岑明远深吸一口气。
他在赌。
赌陆沉舟会在胜利者的高傲中,露出那一瞬间的松懈。
“可……”
岑明远哽咽着,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狼毫笔。
“若是天灾,为何特批令上的日期,比今日早了三天?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刺破了平静的气球。
陆沉舟端茶的手,再次顿了一下。
茶杯里的水面,泛起一圈涟漪。
但这圈涟漪,很快平息。
陆沉舟放下茶盏,目光变得锐利如刀。
“你是在逼我说谎?”
“还是在逼我杀人?”
岑明远浑身一僵。
他知道,自己踩线了。
但他不能停。
一旦停下,他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。
“小人不敢。”
岑明远扑通一声,额头磕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小人只是……不甘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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