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声如鼓点般密集，敲打在听雨轩的窗棂上，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。
屋内没有点灯，只有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，将狭小的空间照得惨白一瞬，随即又陷入更深的黑暗。
柳婉坐在暖阁的榻上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紫檀木盒。
盒子里装着顾慎之刚刚送来的“安神香”，以及那个原本应该藏着避子汤方、如今却空空如也的香囊。
掌事姑姑站在门口，背对着她，像是在欣赏这场暴雨，又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“殿下，”掌事姑姑的声音尖细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讽，“贵妃娘娘说了，这香囊是特制的，日夜佩戴，方能安神定气。若是摘下来，恐伤了身子。”
柳婉垂下眼帘，手指轻轻摩挲着香囊表面的丝线。
那丝线细腻光滑，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触感，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。
“姑姑说的是。”柳婉轻声说道，语气柔和，听不出任何情绪，“只是这香囊有些沉，压得婉儿心里慌。”
“慌？”掌事姑姑转过身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，“殿下是怕了？还是觉得，这香囊里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？”
柳婉抬起头，眼神清澈无辜：“姑姑说笑了。婉儿只是觉得，这雨声太大，吵得人睡不着。”
掌事姑姑盯着她看了许久，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。
最终，她冷哼一声，转身离去。
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消失，听雨轩彻底陷入了寂静。
柳婉松了一口气，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。
她知道，掌事姑姑虽然离开了，但那双眼睛始终在暗处盯着她。
只要她有任何异动，立刻就会有人报告给贵妃，甚至……顾慎之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火盆前。
火盆里的炭火已经烧尽，只剩下一层灰白的余烬，散发着微弱的余热。
柳婉拿起那个香囊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这不是恐惧，而是兴奋。
她看着香囊，仿佛看到了自己即将摆脱的枷锁。
避子汤方，曾经是她手中最锋利的刀，如今却成了必须斩断的根。
顾慎之以为，只要拿回香囊，就能重新掌控她。
但他错了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真正的避子汤方，从来就不在这个香囊里。
第一章时，它藏在香囊的内衬中，是被动的威胁；第二章，柳婉发现针脚松动，它是被动的秘密；第三章，她试图销毁证据，它成为主动的筹码；第四章，她将计就计伪造服用记录，它变成伪证；第五章，她将其交还给顾太医以换取庇护，它成为交易品。
而现在，第六章，香囊将被烧毁。
但它所代表的权力反转，已不可逆转。
它化为灰烬中的余温。
柳婉深吸一口气，将香囊投入火盆。
火焰并没有立刻吞噬它，而是先舔舐了一下边缘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然后，黑色的烟雾升腾而起，带着一种奇异的香气。
那是避子汤方燃烧后的味道，混合着檀香和麝香的气息，甜腻而令人作呕。
柳婉捂住口鼻，强迫自己不去看那团逐渐缩小的黑影。
她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她和顾慎之之间，再无退路。
她必须让他相信，她已经认命，已经吞下了苦果。
只有这样，他才会放下警惕，露出马脚。
柳婉走到书架前，手指在一排排书脊间缓缓移动。
她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寻找什么珍贵的古籍。
实际上，她在确认一个位置。
顾慎之常去的书房，书架第三层，第七格缝隙。
那里藏着她早已准备好的另一份“避子汤方”。
不，那不是药方，而是一份名单。
一份记录了顾慎之私下收受柳婉娘家政敌贿赂的证据。
这份证据，比避子汤方更致命。
因为它不仅关乎他的仕途，更关乎他的性命。
柳婉的手指停在了一本书上。
这是一本《本草纲目》，封面泛黄，纸张脆薄。
她抽出这本书，露出了后面隐藏的缝隙。
缝隙里，躺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。
柳婉取出纸条，展开。
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，墨迹未干，似乎刚写不久。
这是她昨天深夜，趁顾慎之不在时，偷偷塞进去的。
她需要让顾慎之看到这张纸条。
但不是现在。
而是在他最得意的时候，在他以为已经彻底掌控她的时候。
柳婉将纸条重新折好，塞回缝隙深处。
然后，她将那本《本草纲目》放回原位。
动作轻缓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窗外，雷声滚滚，仿佛要将这天地撕裂。
柳婉回到榻边，重新坐下。
她拿起茶杯，喝了一口凉透的茶。
茶汤苦涩，顺着喉咙滑下，带来一阵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