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,砸在云顶阁厚重的防弹玻璃上,发出沉闷而密集的轰鸣。
这种声音像是一层厚厚的绒布,试图掩盖宴会厅内那些精心伪装的虚伪笑声。
孟听站在阴影里,黑色风衣的领口竖起,遮住了半张脸。
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衣香鬓影的名流身上,而是死死盯着舞台中央那件被白布笼罩的器物。
那是今晚的重头戏:雨过天青汝窑洗。
据说是北宋官窑绝品,起拍价五千万,保底成交价一亿。
傅承泽站在展台旁,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定制西装,指尖那枚帝王绿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冷的光泽。
他正侧耳听着身旁一位老专家的低声赞叹,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微笑。
但在孟听的耳朵里,这笑容背后的声音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那是丝绸摩擦的细微声响,是心脏快速泵血带来的血管搏动声,更是谎言在空气中发酵时产生的低频震颤。
“孟先生,久仰。”
傅承泽似乎察觉到了那道冰冷的视线,转过头来。
他的声音优雅、平稳,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从容。
“没想到你也来了。怎么,对这件瓷器感兴趣?”
孟听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颔首。
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展台上。
白布之下,汝窑洗静默无声。
但在他听来,它正在尖叫。
一种只有他能听到的、高频而尖锐的空鸣。
那是釉面与胎体分离前最后的哀嚎。
林婉此刻正躲在后台化妆间的镜子前,手指颤抖地整理着裙摆。
她不敢看手机屏幕上的催债短信,也不敢想如果今晚这笔钱拿不到,明天自己会被扔进哪条河里。
傅承泽给她的是假药方,也是死路。
但她没得选。
为了那笔足以填补赌窟窿的钱,她必须把这件来历不明的赝品送上去。
哪怕心里发虚,面上也要笑得花枝乱颤。
“林小姐,请回吧。”
陈秘书面无表情地挡在门口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,机械地播报着流程,“傅总说了,今晚只招待贵宾。”
林婉咬了咬嘴唇,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委屈的叹息,转身退入黑暗。
她知道,从踏入云顶阁的那一刻起,她就已经不再是人,而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商品,或者,一个即将被丢弃的垃圾袋。
舞台上的灯光骤然暗下。
一束追光打在展台中央。
傅承泽亲自掀开了那块白布。
雨过天青汝窑洗显露真容。
天青色釉面温润如玉,开片细密自然,底款“大观年制”四字清晰可见。
全场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声。
几位收藏家忍不住站起身,想要凑近看清细节。
赵伯年坐在前排,眉头紧锁。
他是陈远舟的儿子,也是这场拍卖的最终买家。
他看着那件瓷器,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
那颜色太完美了,完美得不像经过千年岁月洗礼的文物。
就像……像是刚出炉的婴儿皮肤。
傅承泽拿起一块特制的软布,轻轻擦拭着瓷器的边缘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轻柔,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“各位,”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,低沉而富有磁性,“这件汝窑洗,出自宫廷秘藏,历经战乱,侥幸存世。它的价值,不仅在于艺术,更在于历史。”
他说得滴水不漏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给这件赝品镀金。
孟听站在角落,手指轻轻敲击着身旁的立柱。
哒,哒,哒。
节奏极慢,与现场的嘈杂格格不入。
他在听。
听傅承泽指尖划过釉面的声音。
正常古瓷,指尖划过会有轻微的滞涩感,那是岁月留下的微观凹凸。
但这件瓷器,太滑了。
滑得像涂了一层蜡。
更重要的是,当傅承泽的手指用力按压在器身侧面时,孟听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——
“嗡。”
不是玉石碰撞的清脆,也不是陶土闷响。
而是一种空洞的、带有金属回响的声音。
夹层。
这件汝窑洗,里面藏着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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