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是一层厚重的湿棉被,死死捂住了沈记修表铺的门窗。
昏暗的灯光下,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陈年木头受潮后的霉味。
沈默坐在那张被磨得发亮的榉木工作台前。
他的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一块冷却后的生铁。
怀表摊开在绒布上,表盘玻璃已经碎裂,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机芯。
那是沈家的祖传物件,也是他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此刻,它停摆着。
不,准确地说,是处于一种诡异的静止中。
齿轮咬合在一起,仿佛时间在这里打了个死结。
程守业站在桌边,手里那本《古董钟表修复行业标准》被捏得哗哗作响。
白手套的一角沾上了刚才抢夺时蹭到的灰尘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找回作为行业权威的镇定。
“根据标准第42条,”
程守业的声音尖锐,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。
“任何未经备案的非标修复手段,若导致文物结构受损,修复者需承担全额赔偿及法律责任。”
他伸出手指,点了点那枚裸露的主夹板。
“你刚才那一秒的逆行,虽然让表走了,但擒纵叉的受力角度已经偏离了0.5度。”
“这意味着,游丝的状态极不稳定。”
“如果现在继续强行运转,一旦卡死,这就是故意损毁文物。”
“十万起步的赔偿金,你付得起吗?”
沈默没有抬头。
他的目光锁定在机芯深处。
那里有一枚蓝色的尖晶石轴承,也就是所谓的‘蓝宝钻尖’。
它在昏黄的灯光下,折射出一抹幽冷的光。
这枚钻尖,是整块表的灵魂所在。
第一章时,它藏在沈默袖口;第二章被程守业质疑;第三章嵌入主发条盒;第四章因程守业的粗暴拆解而错位。
现在,它卡在两个齿轮之间,承受着巨大的张力。
只要再动一下,就会崩断。
“我不赔。”
沈默开口,声音低沉,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金属摩擦声。
程守业冷笑一声。
“嘴硬。”
“你现在有两种选择。”
“要么立刻停止操作,把表交给我,由协会指定的鉴定师进行封存处理。”
“要么,继续修,但如果表坏了,我就报警,让你坐牢。”
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。
雷声滚滚而来,震得窗框嗡嗡作响。
暴雨将至。
老街坊老陈拉着学徒林小雅站在门口,隔着玻璃往里看。
老陈眉头紧锁,嘴里嘟囔着:“这娃儿,别逞强……”
林小雅紧紧抓着老陈的衣角,眼神担忧。
她偷偷瞥了一眼沈默的手。
那只手稳如磐石,指尖却微微颤抖。
她在记录。
笔记本上,画满了刚才内力运行的轨迹图。
那些线条,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机械力学模型。
沈默无视了周围的嘈杂。
他的世界缩小到了方寸之间。
他能感觉到真气在经脉中流动的声音。
那不是血液奔涌的声音,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冰冷的能量在血管壁上刮擦的声响。
十年前那场事故后,他的身体就变了。
普通人的经络是柔软的管道,而他的,变成了精密的仪器。
这也是为什么他能用“内力微调”,而不是靠放大镜和镊子。
但他必须小心。
每一次调动真气,都在消耗他的生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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