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江城老城区,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气。
静安钟表铺的门被推开时,带进一阵冷风。
孟沉没有回头。他盯着工作台上的那团银色液滴,瞳孔深处倒映着那颗米粒大小的钻石碎片。
季德海的手帕已经湿透了。
他死死攥着那块泛黄的手帕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的目光在那颗钻石和孟沉之间游移,像是在看一个怪物。
「这……这是什么?」季德海的声音有些发颤,原本油滑的语调此刻变得干涩。
孟沉伸出左手,从抽屉里夹起一把镊子。
镊子是特制的,尖端细如牛毛,通体乌黑,吸走了周围所有的微光。
他没有回答季德海的问题。
对于钟表匠来说,此时任何多余的言语都是对精密度的亵渎。
他将镊子探入坩埚边缘尚未完全凝固的金属液中。
动作很慢。
慢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,又像是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。
金属液表面张力极大,像一层紧绷的鼓膜。镊子尖触碰到液面的瞬间,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。
那颗钻石碎片随着涟漪微微晃动,幽冷的光芒在昏暗的操作间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「那是……」赵婆缩在人群最后面,声音尖利却带着明显的恐惧,「那是老季家当年丢的那块碎钻?听说值不少钱呢!」
围观的老街坊们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。
他们的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单纯的看热闹,而是混杂着贪婪、疑惑和一种窥见秘密后的兴奋。
季德海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猛地向前跨了一步,想要伸手去抓孟沉的手臂:「住手!你懂不懂规矩?这是证物!你不能……」
「滚。」
孟沉只说了一个字。
声音不大,平稳得像钟表的滴答声。
但季德海就像被无形的墙挡住了一样,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孟沉手腕轻轻一抖。
镊子尖端挑起了那颗钻石碎片,同时带出了一缕极细、极透明的银色丝线。
那丝线只有头发丝的十分之一粗细,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,但在孟沉眼中,它比任何光线都清晰。
这就是「那枚断裂的游丝」。
第一章,它卡在擒纵叉里,导致怀表停摆三十年;第二章,孟沉将其从锈迹斑斑的机芯中强行挑出;第三章,他在精血的燃烧下将其熔炼成液态;而现在,第四章,它正在重生。
孟沉将镊子举起。
游丝的另一端还连着坩埚里的残液,像是一条银色的尾巴,在空气中轻轻摆动。
「拉丝。」
孟沉低声说道。
这不是普通的拉丝。
普通的拉丝需要模具,需要润滑剂,需要精确到微米级的机械控制。
但孟沉没有这些。
他有的是内力,是燃烧寿命换来的生物电场。
他闭上眼睛。
周围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。
世界只剩下指尖传来的触感。
那种感觉,像是在拉扯一根看不见的琴弦。
游丝在高温下软化,分子结构处于一种临界状态。稍有不慎,就会断裂,或者粘连在一起,变成一堆废渣。
孟沉的手指开始颤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而是因为控制。
他要让这缕金属按照特定的螺旋形状冷却成型。每一个圈圈的直径,每一毫米的间距,都必须绝对一致。
误差不能超过万分之一毫米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落,滴在操作台上,发出轻微的“嘶嘶”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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