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窗外的雨声像无数只手掌在拍打玻璃,沉闷,压抑,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潮湿霉味。
长青钟表行内,灯光昏黄。
武长青坐在柜台后,右手食指缠着渗血的纱布。
那根手指已经废了。
神经受损带来的麻木感顺着手臂蔓延,但他左手稳如磐石。
他面前放着那块怀表。
表壳擦得锃亮,血迹已被鹿皮布彻底清除,只剩下黄铜冷冽的光泽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小赵缩在角落,手机屏幕还亮着,录音键的红点闪烁。
他不敢说话,甚至不敢呼吸太用力。
彭守业刚才的话像鬼魂一样悬在头顶。
“有些东西,修好了,也就坏了。”
武长青没理会徒弟的恐惧。
他拿起一把极细的镊子,夹起一枚比米粒还小的螺丝刀头。
这是瑞士老式开表器,尖端只有0.1毫米。
他的目标是怀表的后盖。
后盖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滚花,那是三十年前手工打磨的痕迹。
普通师傅用电动工具强行撬开,会留下划痕,破坏收藏价值。
但武长青不需要考虑价值。
他在乎的是夹层。
那道带血味的刻痕,就在夹层深处。
“师父……”小赵小声叫了一句,“要不别开了?万一里面是空的……”
武长青没回头。
“空不空,开了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。
镊子尖抵住后盖缝隙。
左手拇指按住表冠,固定机芯位置。
右手虽然受伤,但左手的肌肉记忆还在。
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。
不是靠眼睛看,而是靠指尖感受金属的纹理。
细微的阻力传来。
齿轮咬合的涩感。
武长青手腕微沉,发力。
咔哒。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后盖弹开了一条缝。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门被推开了。
没有敲门声。
彭守业回来了。
他浑身湿透,西装外套搭在臂弯,手里捏着一份文件。
眼神像鹰,死死盯着柜台上的怀表。
“放下。”
彭守业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武长青动作一顿。
镊子依然夹在后盖缝隙里,维持着那个微妙的平衡角度。
“钱还没到账。”武长青说。
“我不在乎钱。”彭守业走进店里,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我在乎的是,你手里拿的是什么。”
他走到柜台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武长青。
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商务精英的傲慢,混合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焦虑。
“那是陈阿婆的遗物。”武长青抬起眼皮,“也是我的工单。”
“那是赃物。”彭守业冷笑一声,伸手就要去抓怀表,“交出来。否则,我让你在这座城市待不下去。”
他的手伸过来了。
速度快,力度大。
武长青没有躲。
他甚至没有抬头。
他只是左手拇指轻轻向内一扣。
这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。
但在制表师的指尖,这相当于杠杆原理的极致运用。
彭守业的手指刚碰到表壳边缘。
武长青手腕猛地一转。
不是暴力摔打,而是巧劲。
就像拧开一个顽固的瓶盖,却又在最后一刻松开。
彭守业的手被一股旋转的力道带偏。
他重心失衡,踉跄着后退。
“砰!”
肩膀撞翻了旁边的工具箱。
扳手、螺丝刀、放大镜哗啦啦散落一地。
怀表从武长青手中滑落。
但没有掉在地上。
它落在了一堆柔软的绒布上,那是武长青提前铺好的缓冲层。
后盖因为刚才的震动和挤压,彻底崩开。
“小心!”小赵惊呼。
彭守业稳住身形,脸色铁青。
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沉默寡言的修表匠,反应竟然这么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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