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雨还没下下来。
空气里全是梅雨季特有的潮湿霉味。
岑默坐在钟表铺内堂的工作台前。
台灯的光束切开了昏暗，只照亮方寸之地。
桌上摊开着一把精密工具：镊子、起子、洗表水、放大镜。
还有那枚从萧老家带回来的怀表。
以及，信封。
信封是泛黄的牛皮纸，边缘已经脆化。
封口处是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。
形状像是一只展翅的鹰，爪子里抓着某种古老的纹饰。
那是萧家的徽记。
岑默戴上单眼放大镜。
他的呼吸很轻。
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他在等一个时机。
或者说，在等自己心跳平复的瞬间。
为了完成这笔即将过期的订单，也为了验证自己对这枚古董机芯的判断。
他需要确认信的内容。
萧老说，这是绝笔。
但岑默觉得，这更像是一个谜题。
三十年前的等待，究竟是怀念，还是惩罚？
如果信里写的是忏悔，那么老人的执念就是一种自我流放。
如果信里写的是爱，那么老人的沉默就是一种保护。
岑默拿起滴管。
里面装着特制的化学试剂。
这种试剂能软化火漆中的树脂成分，却不会破坏纸张纤维。
这是无损开启的方法。
也是他作为修复师的骄傲。
只要轻轻涂抹，火漆会像冰雪一样消融，露出里面的信纸。
没有撕裂声。
没有暴力。
只有时间的温柔退让。
他将试剂滴落在火漆印的一角。
红色的蜡质开始微微颤动。
像是有生命般，缓缓流动。
岑默屏住呼吸。
镊子尖端伸过去，准备挑开那一层薄薄的封印。
就在这时。
“砰”的一声。
门被推开了。
苏姨站在门口。
她手里还拿着半截没缝完的布料。
脸色有些急迫。
“小岑啊，你在这弄什么呢？”
她的声音很大。
打破了室内的死寂。
岑默的手顿住了。
镊子悬在半空。
试剂还在火漆上冒着极细微的热气。
“苏姨。”
岑默的声音平稳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将手收了回来。
放在膝盖上。
苏姨走进来。
目光扫过工作台。
落在了那个信封上。
她的眼神突然变了。
不再是平日里的热络和八卦。
而是一种近乎惊恐的严肃。
“那是……萧家的东西？”
她压低声音。
脚步却不自觉地靠近。
“别碰它。”
苏姨伸出手，想要拦住岑默。
她的手指粗糙，带着针扎的痕迹。
“小岑，你不知道这东西的来历。”
岑默抬起头。
透过放大镜的边缘，看着苏姨。
“我只是想看看里面的内容。”
他说。
语气里没有波澜。
“这是萧老的委托。我要修好表，也要解开这个结。”
苏姨摇了摇头。
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。
“那不是普通的信。”
她指了指那个火漆印。
“那是萧家‘不可言说’的标志。”
“当年萧建国和他父亲闹翻，就是因为这封信。”
“里面藏着萧家的丑闻。”
“一旦打开，不仅仅是隐私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诅咒。”
岑默沉默。
他知道苏姨是在警告。
但他更清楚，有些结，必须解开。
否则，老人永远走不出来。
“苏姨，我是修复师。”
岑默说。
“我负责让时间重新走动。”
“至于记忆，那是人的事。”
他再次拿起镊子。
这一次，动作更快。
他要赶在苏姨反应过来之前，完成这一步。
试剂已经完全渗入。
火漆变得柔软透明。
镊子尖轻轻抵住蜡封边缘。
用力。
一点点剥离。
就在火漆即将脱落的那一瞬间。
苏姨突然扑了过来。
她想打翻桌上的水杯。
她想阻止这场“亵渎”。
但她太急了。
她的胳膊撞到了桌角。
那只装满清水的玻璃杯，倾斜了。
水，泼了出来。
不是全泼。
是一部分。
精准地淋在了信封的右下角。
那里，正是火漆印所在的位置。
岑默瞳孔骤缩。
他想伸手去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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