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弄堂像一条被拧干的旧毛巾，湿冷，黏腻。
岑默站在萧老家门口。
这里没有招牌，只有一扇斑驳的铁门，漆皮剥落得像老人手背上的老年斑。
他手里攥着那枚硬币。
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边缘的齿纹。
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血液。
那是萧老多付的钱。
也是这三十年来，未曾说出口的一句“对不起”。
岑默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烧菜油的混合气息。
这是老城区特有的味道，陈旧，却真实得让人心慌。
他抬起手。
指节叩在铁门上。
笃。笃。笃。
声音很轻，但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刺耳。
没人应声。
只有远处水管滴水的声音，滴答，滴答。
像是在催促，又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。
岑默没有停。
他再次抬手。
这次力度大了一些。
笃笃笃。
铁门后传来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很慢。
拖沓。
像是沉重的锁链在拖动。
门锁转动。
咔哒。
一声脆响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隙里探出来。
警惕，疲惫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。
是萧建国。
萧老的儿子。
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，领口敞开，露出干瘪的胸膛。
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岑默的脸。
“找谁？”
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。
岑默开口。
声音平稳，没有起伏。
“我修好了令尊的怀表。”
萧建国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吉利的咒语。
他上下打量了岑默一眼。
目光落在岑默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上。
那里沾着一点机油渍。
“修好了？”
他冷笑了一声。
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。
“我爸说了，不准动那块表。”
“他说那是诅咒。”
岑默沉默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绒布包着的怀表。
动作很慢。
像是在展示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绒布展开。
黄铜表壳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。
指针静静地停在十二点整。
那是1974年的时刻。
也是萧家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“它停了三十年。”
岑默说。
“现在，它走了。”
萧建国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他盯着那块表。
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随即，那股慌乱被更深的愤怒掩盖。
他伸出手。
不是要接表。
而是推开了门。
整个身体挡在了门口。
像一堵墙。
一堵冰冷、坚硬、拒绝沟通的墙。
“拿走。”
他说。
语气强硬。
“别把它带进来。”
“我爸会疯的。”
岑默没有退。
他看着萧建国。
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更多的情绪。
但除了愤怒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恐惧。
对回忆的恐惧。
对时间流逝的恐惧。
“令尊让我修的。”
岑默说。
这句话很轻。
却像一颗石子，投入了死水。
萧建国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。
似乎想反驳。
但最终只是咬紧了牙关。
腮帮子鼓起一个硬块。
“他疯了。”
萧建国低声说。
声音颤抖。
“那天晚上，他拿着锤子砸了桌子。”
“他说，只要表不走，他就还活着。”
“只要表停了，他就还能看见孙子。”
岑默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明白了。
这块表不是纪念品。
它是锚。
是萧老在这个残酷世界里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。
修好它，意味着浮木沉没。
意味着彻底告别。
“我不懂情感。”
岑默说。
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的局限。
“我只懂机械。”
“齿轮咬合，能量传递，时间流动。”
“这是物理定律。”
萧建国瞪着他。
眼神里充满了敌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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