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台上的白炽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，像某种昆虫在玻璃罩内振翅。
岑默将祖父的怀表平放在绒布上。
表盘玻璃映出的影子已经散去，但那一格刻度还留在那里。
分针刚刚划过一道痕。
这是它离开萧老后的第一次独立移动。
岑默拿起温度计。
探头悬停在黄铜表壳上方三毫米处。
江南深秋的湿冷空气从窗缝钻进来，带着雨水腐烂树叶的气味。
室温是十四度。
金属本该迅速冷却至与环境同温。
但读数停留在二十一度。
不是错觉。
岑默放下温度计，伸出食指。
指尖触碰到表壳的瞬间，一股温热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爬升。
那种温度不烫手，却顽固地抵抗着秋凉的侵蚀。
像是有人刚才一直把它捂在胸口。
“热力学第二定律不会撒谎。”
岑默低声自语。
声音很轻，几乎被窗外的雨声淹没。
热量只会从高温流向低温。
除非有外力持续做功。
或者，记忆本身具有质量。
他重新拿起镊子。
夹起一枚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轴承。
落进机芯时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。
随后是一片死寂。
只有秒针在走动。
滴答。
滴答。
每一秒都在替那个未归的人计数。
岑默盯着那枚还在发热的表壳。
他想测量这种温度能维持多久。
如果时间真的能被修复，那么情感是否也能转化为物理能量？
这是他从未在教科书里见过的课题。
也是他试图用机械原理去解构人心的尝试。
门铃突然响了。
清脆的一声，打破了铺子里凝固的空气。
岑默的手抖了一下。
镊子尖端擦过齿轮边缘，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音。
他皱眉，抬头看向门口。
苏姨站在帘子外，手里攥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伞尖，滴落在门槛上。
“小岑啊，帮个忙。”
苏姨的声音热络，带着江南女人特有的软糯。
她挤进门，带进一股潮湿的水汽和樟脑丸的味道。
“这件衣裳明天要送人，今晚必须改好。”
她把旗袍拍在工作台上。
布料厚重，刺绣繁复。
是一匹云锦。
岑默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距离打烊还有四十分钟。
不够。
但他没有拒绝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，动作平稳如钟表滴答。
“放这儿。”
他说。
声音简短，精准。
带着职业性的疏离。
苏姨没走。
她靠在柜台边，目光在那块怀表和岑默之间游移。
“刚才那位老先生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上的盘扣。
“走得挺利索。”
岑默正在整理工具。
闻言，动作停顿了一秒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只有一个字。
苏姨叹了口气。
“这表，修好了？”
岑默拿起针线。
穿针，引线。
动作熟练而机械。
“走了。”
他说。
苏姨眯起眼睛。
她凑近了些，似乎想看清那块表的细节。
但岑默用手遮住了表盘。
“别碰。”
他的语调依旧平稳，却多了一丝警告。
苏姨缩回手，尴尬地笑了笑。
“我就是好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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