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，阳光斜切进裁缝店的门廊。
苏姨坐在竹椅上，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。
针尖在光晕里闪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
她没抬头，只是盯着那根针，像是在跟它较劲。
岑默站在门口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硬币。
那枚硬币带着萧老掌心的余温。
粗糙，沉重，像一块微型的墓碑。
“进来坐。”
苏姨的声音有些哑。
像是喉咙里卡了一截线头。
岑默迈进门槛。
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丸味，混合着陈旧布料的尘土气。
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布料样品。
红的，绿的，灰的。
像是一面沉默的墙，隔绝了外面的喧嚣。
他拉开那张掉漆的木凳。
坐下。
没有寒暄。
苏姨终于抬起头。
她的眼睛浑浊，但目光锐利。
落在岑默脸上，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修的旧衣。
“那块表，”
她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“走得很稳吗？”
岑默点头。
“误差每天不超过两秒。”
他说得精准，不带感情。
苏姨扯了扯嘴角。
那个笑容很短，转瞬即逝。
“两秒……”
她重复了一遍，像是在咀嚼这个词。
“对于有些人来说，两秒就是一辈子。”
岑默沉默。
他拿起桌上的茶杯，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。
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他在等。
等苏姨把话接下去。
苏姨放下手里的活计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衣架旁。
手指轻轻拂过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。
布料已经泛白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那是萧老的常服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”
苏姨转过身，背靠着衣架。
“这块表，从来就不是用来记时的。”
岑默抬眼。
“它是信物。”
这两个字，像两颗钉子，敲进了岑默的耳朵里。
他握紧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什么信物？”
苏姨没有直接回答。
她伸出食指，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圈。
动作很慢，很滞涩。
“那年冬天，特别冷。”
她说。
语气突然变得遥远。
仿佛透过这层薄薄的墙壁，回到了四十九年前。
“雪下得很大，把整个老街都埋了。”
岑默静静听着。
窗外的风似乎也大了一些。
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萧老那时候年轻，刚结婚不久。”
苏姨的目光穿过岑默，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“他孙子才三岁，会喊爷爷了。”
提到“孙子”，苏姨的眼神柔和了一瞬。
但很快，又被一层厚重的阴影覆盖。
“那天，萧老要去外地出差。”
她顿了顿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声。
像是咽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。
“临出门前，他把这块表摘下来，塞进孩子手里。”
“说好了，等他回来，就给孩子买新玩具。”
岑默感觉胸口有些闷。
他想起萧老离开时的那个背影。
佝偻，缓慢，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轻盈。
原来，那不是释然。
是愧疚。
沉重的、压垮脊梁的愧疚。
“结果呢？”
岑默问。
声音依旧平稳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苏姨闭上眼。
摇了摇头。
“火车晚点了。”
两个字。
轻飘飘地落下。
却重如千钧。
“等萧老赶回来的时候……”
她睁开眼，眼眶微红。<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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