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雨，而是梅雨季特有的、黏稠的冷雨。
它顺着“拾光”修表铺褪色的木门框渗进来，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深灰色的水渍。
顾念站在门槛内，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碎片。
纸片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，像是一块被时间反复咀嚼过的骨头。
她低头看着照片背景里那个模糊的白色身影。
那轮廓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晕。
那是她的脸。
或者说，是年轻时的她的脸。
但季伯言说，那个人是他十年前弄丢的爱人。
这不可能。
除非……
顾念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中陈旧的机油味混合着潮湿的霉味，钻进鼻腔，刺激着她的神经。
她必须去问清楚。
现在就去。
不能等。
因为如果今晚不弄清楚，明天太阳升起时，她可能就会陷入另一种更深的迷茫里。
就像那些卡住齿轮的灰尘，如果不及时清理，最终只会让整台机器彻底停摆。
顾念抓起桌上的两枚硬币。
硬币冰凉，带着金属特有的沉重感。
这是季伯言留下的。
也是他唯一愿意留下的东西。
她推开门，走进了雨幕中。
老城区的街道狭窄而曲折。
雨水打在瓦片上，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，像是无数只脚在头顶行走。
顾念沿着记忆中的路线，一步步走向那条偏僻的小巷。
她的鞋底踩在水洼里，溅起细小的泥点。
每一步都很轻。
她怕惊扰了这段尚未理清的因果。
十分钟后。
她停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前。
门牌锈迹斑斑，上面刻着一个早已模糊不清的门牌号。
这就是季伯言住的地方。
也是他记忆中那段空白最浓重的地方。
顾念抬起手，想要敲门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铁门的瞬间，她犹豫了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脚边。
就在这时，铁门内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那声音很淡，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。
紧接着，门锁转动。
吱呀——
门开了。
季伯言站在门口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，袖口挽到手肘，露出枯瘦的手腕。
他的头发花白，脸上布满了皱纹，像是干涸河床上的裂纹。
但他那双眼睛，依旧锐利。
像鹰。
或者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手术刀。
他看着顾念，没有惊讶，也没有欢迎。
只是静静地站着，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肩膀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摩擦过木头。
顾念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说话。
只是举起手中的照片碎片，递到他面前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，砸在照片上，洇开一小片水痕。
季伯言的目光落在照片上。
那一瞬间，顾念看见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在他眼底深处炸开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那种平静，比愤怒更让人害怕。
“这不是我的。”季伯言说。
他的语气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。
“这是别人误放的。”
顾念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雨水顺着她的手臂滑落，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。
“可是……”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但季伯言已经转过身，准备关门。
动作迟缓，却不容拒绝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，“天快黑了。”
门即将合上的缝隙里，顾念看见了他背后的房间。
昏暗，凌乱。
墙上挂满了钟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