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梅雨季的湿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，贴在“拾光”修表铺的玻璃门上。
顾念坐在工作台前，台灯昏黄的光晕圈住那一小块区域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机油味，混合着潮湿木头散发出的微酸气息。
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，声音沉闷而规律，像是在倒数着什么。
顾念低着头，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。
她的指尖有些发白，指腹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红。
桌上躺着那块银色的怀表。
它不再静止，也不再走快。
此刻，它被彻底拆解，零件散落在绒布上，像是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现场。
季伯言离开后的这三个小时里，顾念没有合眼。
她无法释怀那“十分钟”的误差。
对于修表师来说，误差是耻辱。
但对于季伯言来说，那是他十年的等待。
顾念想知道真相。
不是关于表为什么走快，而是关于老人那句“够了”。
以及，他为什么在拿到表后，连一句谢谢都没说，就转身走进雨里。
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人心慌。
顾念深吸一口气，屏住呼吸。
她用镊子夹起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齿轮，轻轻放入主夹板。
咔哒。
齿轮咬合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，但在寂静的店铺里，却像惊雷。
这是清洗后的重新组装。
顾念的动作很慢，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。
她不敢用力，怕震碎了什么；也不敢太轻，怕装不到位。
时间在这里被拉长，每一秒都被齿轮的转动声切割成碎片。
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大，敲打在瓦片上，发出密集的声响。
顾念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她眯起眼睛，将放大镜扣在右眼上。
视野瞬间放大，那些原本模糊的金属纹路变得清晰可见。
游丝、摆轮、擒纵叉……
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无瑕。
按照标准流程，只要校准好摆幅和日差，这块表就能恢复如初。
但顾念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块拼图，明明形状吻合，却怎么也嵌不进去。
有一种无形的阻力，卡在机芯的最深处。
顾念皱了皱眉。
她放下镊子，拿起一根极细的探针，沿着机芯的边缘轻轻划过。
金属探针与铜质夹板摩擦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她在寻找异物。
或者，寻找某种被刻意隐藏的痕迹。
这一卷里，顾念必须付出的代价，是她对完美的执念。
为了找出那个误差的来源，她愿意赌上自己作为学徒的声誉。
如果现在停下来，承认“十分钟”就是极限，那么她就永远只是个修表工，而不是能听懂时间秘密的人。
探针滑过第二层夹板的缝隙。
突然，探针尖触碰到了一丝异样。
那里有一块极其微小的凸起，硬邦邦的，不像金属，也不像油泥。
顾念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换了更细的工具，小心翼翼地挑开周围的固定螺丝。
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。
随着最后一颗螺丝松动，夹层中的结构缓缓弹开。
顾念愣住了。
在那层层叠叠的精密机械之间，竟然夹着一张极小的、泛黄的纸片。
它薄如蝉翼，边缘已经脆化，像是随时都会碎裂。
顾念伸出两根手指，颤抖着将它取出来。
那是一张照片的一角。
只有指甲盖大小，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黑白影像。
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侧脸。
虽然残缺不全，但顾念还是看清了那道从左眉骨延伸到脸颊的疤痕。
那道疤痕狰狞而熟悉。
顾念的手猛地一颤。
照片差点从指尖滑落。
她想起昨天季伯言进门时，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。
虽然岁月在他的脸上刻满了皱纹，眼神也变得浑浊，但刚才那一瞬间，当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台时，顾念似乎看到了某种重叠的影子。
那不是错觉。
那张照片上的人，和季伯言年轻时有七分相似。
尤其是那道疤痕的位置。
顾念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
季伯言不在乎表能不能走准。
他在乎的是，修表的人是谁。
或者说，他在等一个人，来揭开这张照片背后的秘密。
而他选择顾念，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手艺。
顾念抬起头，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。
路灯昏黄，雨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