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渐大。
雨水顺着“静时光”钟表铺的木格窗棂渗进来,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。
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、黄铜锈迹和潮湿苔藓混合的气味。
墙上那座老式挂钟指向上午十点整。
秒针跳动。
咔哒。
咔哒。
绝对寂静中,只有这声音在回荡。
石青坐在工作台前。
背脊挺得笔直。
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他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。
镊尖夹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齿轮。
那是擒纵轮。
银质。
刻着“1984”字样。
这是那块怀表的心脏。
也是过去六个月里,石青最难啃的一块骨头。
生锈。
粘连。
每一颗齿牙都像是被时间焊死在了一起。
昨天,师父外出。
留下这块委托单。
要求极高:必须当天修好。
否则,“静时光”的招牌要砸。
尹伯坐在对面的藤椅上。
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。
手指关节粗大,布满老年斑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,死死盯着桌面。
不敢眨眼。
仿佛只要他一闭眼,那段记忆就会彻底消散。
“好了吗?”
尹伯的声音很轻。
带着颤音。
像风中的枯叶。
石青没抬头。
只回了一个字。
“等。”
动作简短。
用力。
镊子尖端微微颤抖。
不是紧张。
是肌肉疲劳后的痉挛。
也是高度专注下的生理反应。
他将齿轮送入机芯槽位。
位置偏了一毫米。
不行。
退回。
再试。
汗水顺着石青的额角滑落。
滴在工作台上。
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他屏住呼吸。
手腕悬停。
指尖发力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微的脆响。
齿轮咬合。
严丝合缝。
石青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肩膀松弛下来。
他放下镊子。
拿起螺丝刀。
开始锁紧最后一颗固定螺丝。
顺时针旋转。
一圈。
两圈。
三圈。
阻力感传来。
发条在收紧。
能量在积蓄。
石青停下动作。
等待。
一秒。
两秒。
突然。
“滴答。”
一声轻微的跳动。
紧接着。
“滴答。”
第二声。
节奏稳定。
有力。
怀表活了。
尹伯停止了哭泣。
他抬起头。
呆滞地看着那块表。
眼泪还挂在眼角。
但眼神变了。
从绝望,变成了敬畏。
又变成了……释然。
他颤抖着手,伸向桌面。
想要触碰那块表。
却在半空中停住。
不敢碰。
怕惊扰了这失而复得的时光。
石青站起身。
走到窗边。
推开窗户。
风雨声瞬间涌入室内。
冲刷着屋内的沉闷。
他点燃一支烟。
深吸一口。
烟雾缭绕中,他看向尹伯。
老人正对着怀表发呆。
嘴角挂着一丝苦笑。
像是终于原谅了自己。
又像是终于接受了失去。
石青掐灭烟头。
转身回到工作台。
他拿起那块擦镜布。
准备给怀表盖上玻璃表蒙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玻璃的瞬间。
他停住了。
灯光下。
玻璃表面映出尹伯的脸。
那张脸扭曲着。
痛苦着。
但在脸的右侧。
有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极细。
几乎看不见。
像是一道闪电的痕迹。
石青皱眉。
他凑近观察。
那道裂痕,是从边缘延伸进来的。
呈放射状。
不像是外力撞击造成的。
更像是……内部应力崩裂。
或者,是岁月本身的侵蚀。
他想起刚才安装平衡轮时的那股阻力。
想起红线缠绕游丝时的张力。
这块表,承载了十年的重量。
不仅仅是机械的重量。
还有记忆的重量。
石青的手指抚过那道裂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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