台灯的光晕被一层薄纱似的灰尘笼罩着。
昏黄,浑浊。
像陈伯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林浅坐在工作台前。
镊子夹着一根极细的滴管。
管口悬在怀表机芯上方一毫米处。
一滴深褐色的专用润滑油,摇摇欲坠。
这是最后一步润滑。
卡死的部位在摆轮轴心。
红宝石轴承虽然归位,但十年的氧化层和干涸的油泥把它死死咬合。
如果不软化阻力,强行上弦只会崩断游丝。
林浅屏住呼吸。
手指稳得像雕塑。
*滴。*
油珠落下。
渗入金属缝隙。
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嘶嘶声。
那是金属在吞咽。
也是时间在喘息。
陈伯坐在角落的藤椅上。
他没看表。
他看着那滴油。
看着它慢慢洇开,变成一圈暗色的渍迹。
“别动。”陈伯说。
声音沙哑。
带着浓重的乡音。
林浅没抬头。
“我在等它渗进去。”她说。
语速很快。
简短。
她怕手抖。
怕油滴歪了,毁了这块表。
也怕自己失控。
陈伯没再说话。
他只是坐着。
背挺得很直,却透着一股僵硬的脆弱。
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。
仿佛只要松开一颗扣子,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就会涌出来。
林浅放下滴管。
拿起一块无尘布。
轻轻擦拭表盘边缘溢出的多余油渍。
动作轻柔。
像是在抚摸婴儿的脸颊。
机油顺着齿轮的纹理流淌。
带走积垢。
露出底下原本的光泽。
黄铜色。
陈旧,但干净。
林浅的目光落在表盘背面。
那里有一行刻字。
之前被污垢覆盖。
此刻,随着油污的溶解,字迹逐渐清晰。
那不是名字。
是一串数字。
日期格式。
1983.10.24。
林浅的手指顿住了。
她认识这个日期。
至少在陈伯的嘴里听过。
那是他妻子去世的日子。
十年前。
也是这块表停摆的日子。
按照常理,表停在爱人离世的那一刻。
是遗物,也是墓碑。
刻上忌日,合情合理。
可这行字的位置不对。
它不在背面正中央。
而是在侧面的夹板内侧。
一个隐蔽的、需要拆开底盖才能看见的地方。
而且。
林浅眯起眼睛。
借着台灯的强光,她看清了刻字的深度。
很新。
不像十年前的工艺。
刀痕利落,没有岁月的磨损。
像是后来加上去的。
或者……替换过的。
“陈伯。”林浅开口。
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这行字,是您刻的吗?”
陈伯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他抬起手,揉了揉眉心。
那个动作很慢。
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
“不是。”他说。
“是厂家出厂时带的。”
谎言。
林浅知道是谎言。
老式国产表的出厂编号都是打码,不会刻在机芯内部。
除非是定制款。
或者是……私刻。
她低下头。
继续清理。
不再追问。
但她的心跳加速了。
因为她在清理的过程中,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现象。
那颗红宝石轴承。
贯穿六章的那枚红宝石轴承。
第一章它死死咬合。
第二章被镊子试探性拨动。
第三章松动半圈。
第四章彻底脱落但丢失了位置。
第五章在旧衣夹层找到它。
第六章重新嵌入。
现在,它就在眼前。
但在林浅刚才的擦拭中,她发现轴承周围的金属环有一圈极细微的色差。
新的痕迹。
旧的磨损已经包浆。
而这圈金属环,光亮如新。
有人换过它。
或者说,有人在这颗轴承上动了手脚。
不是为了修好它。
是为了让它永远停在那个时刻。
林浅抬起头。
看向陈伯。
陈伯正盯着那块表。
眼神里不再是恐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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