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框上的铜铃没响。
陈伯堵在门口,像一截枯死的树桩。
他那只捂着胸口的手没有松开,指节用力到泛白,手背上青筋暴起,像几条扭曲的蚯蚓。浑浊的眼球死死盯着林浅手里的镊子,又或是盯着镊子尖端那枚猩红的异物。
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。还有陈伯身上那股陈旧的、混合着樟脑丸和苦药汤的气息。
“放下。”
声音很哑。带着浓重的乡音,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。
林浅没动。
镊子还夹着那颗红宝石轴承。它只有米粒大小,却重得像一块石头。
“表壳松了。”林浅说,“机芯掉出来一半。”
她语速很快。每一个字都短促有力。她在掩饰手指的颤抖。
如果不修好这块表,明天老顾客取表时看到停摆的指针,店铺就会因为违约被收回。那是她唯一的退路,也是她逃避那个破碎家庭的最后堡垒。
“我不修了。”陈伯说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鞋底摩擦着老旧的水磨石地面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这表……不该走。”
他说这句话时,视线飘向了窗外。深秋的上海弄堂里,梧桐叶落了一地。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,那是城市还在运转的声音。
而这里,时间已经死了十年。
“您明天要取表。”林浅说。
“我不要了。”陈伯摇头,“送人。或者扔了。”
“违约金三千。”林浅报出一个数字。
陈伯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那不是恐惧。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痛楚。
林浅看懂了。但她不能停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。
工作台上的怀表敞开着胸膛。黄铜齿轮裸露在外,中间空荡荡的卡槽等待着填补。那颗红宝石轴承是心脏的瓣膜,缺了它,表芯无法闭合,指针永远停滞。
“按住表壳。”林浅说。
她伸出左手,掌心向上。这是一个邀请的姿势,也是一个请求的姿态。
“我手抖。怕装歪了。”
这是谎言。
她的手很稳。十年的学徒生涯,让她习惯了与微小物体对话。她不需要别人帮忙。
她需要的是陈伯。
需要这个阻止她的人,成为她修复时间的见证者。
陈伯看着那只手。
那只手白皙、纤细,指尖沾着黑色的机油渍。指甲修剪得很干净,边缘整齐。
那是属于年轻人的手。充满生命力,不知疲倦地拨弄着时间的齿轮。
而他自己,是一双布满老年斑、关节粗大、早已失去温度的手。
“别碰我。”陈伯后退。
他的呼吸变得急促。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。
林浅没有退缩。
她绕过柜台。动作轻盈,像猫一样无声。
陈伯想逃。他想躲进那条昏暗的后巷,躲进那段被他刻意封存的记忆里。那里有哭声,有消毒水的味道,有妻子最后一眼看向他的眼神——冷漠,失望,然后归于死寂。
那块表停摆的那一刻,就是他们婚姻死亡的时刻。
修好它,意味着唤醒那些痛苦。意味着承认他是个失败的丈夫,一个活着的丧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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