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没落下来。
空气里全是水汽,沉甸甸地压在老城区的瓦片上。
阮默站在“时光修补”的店门口。
他没撑伞。
雨水打湿了他的肩线,顺着袖口渗进去,冰凉刺骨。
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或者说,比这更冷的东西,已经在他骨髓里冻了太久。
柜台后面,余守正瘫坐在那张掉漆的木椅上。
老人浑身发抖,像是一只被剥了皮的虾米。
那块怀表还在走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声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铺子里,每一声都像是砸在耳膜上的铁锤。
余守正死死盯着那枚表盘。
他的眼球布满血丝,瞳孔涣散。
他在看什么?
在看三十年前那个下午的血迹吗?
还是在听那个冤死鬼在耳边索命的回声?
阮默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黄铜表壳。
金属的触感粗糙,带着余守正手心的汗渍和颤抖。
他把怀表拿了起来。
动作很轻,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但实际上,这块表此刻重如千钧。
它承载着一个家庭的破碎,一条人命的终结,以及一个老人三十年的苟且偷安。
“你……”
余守正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。
他伸出那双关节粗大、布满老茧的手,想要去抓阮默的衣角。
但手指悬在半空,终究没敢落下。
他怕碰坏了什么。
怕碰碎了最后一点体面。
“钱。”
余守正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。
信封很厚,边缘有些磨损。
他颤抖着递过来,眼神浑浊而卑微。
“五万。不够再加。”
他的声音干涩,像是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拿着钱,闭嘴。当这一切没发生过。”
阮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。
白色的牛皮纸,红色的封口蜡印早已褪色。
里面是人民币。
一张一张,叠得整整齐齐。
那是买命钱。
也是余守正这三十年里,每一次午夜梦回时,用来安抚良心的筹码。
阮默没有接。
他甚至没有看一眼信封里的数字。
他只是把怀表放在柜台上。
表盘朝上。
秒针正在匀速划过十二点的位置。
精准,冷漠,无情。
“我不缺钱。”
阮默说。
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。
余守正愣了一下。
随即,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扭曲的狂喜。
那种狂喜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。
因为阮默的眼神里没有贪婪。
只有空洞。
那种空洞比愤怒更可怕。
愤怒说明还有希望。
空洞说明结局已定。
“你要什么?”
余守正的声音开始变调,带着一丝哭腔。
“我要一句道歉。”
阮默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,落在余守正那张苍老而惊恐的脸上。
“对着这块表。”
“对着当年被你害死的人。”
“说一句对不起。”
余守正瞪大了眼睛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。
道歉?
在这个行当里,修表匠只负责让时间重新走动。
不负责让良心重新跳动。
三十年来,他靠沉默活着。
靠遗忘活着。
靠那些被他篡改的证据活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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