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气里的机油味更浓了。
那是陈年的润滑油混合着铁锈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气。
阮默没有说话。
他戴着放大镜，鼻尖几乎贴到了怀表的机芯上。
工作台上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，将那些微小的齿轮投射出巨大的阴影。
像是一座微缩的、死寂的城市废墟。
“咔哒。”
镊子尖端轻轻拨动了一下摆轮。
没有反应。
游丝像是一根断裂的琴弦，僵硬地蜷缩在夹板之下。
它已经断了三十年。
或者说，是被人为折断的。
阮默的手指稳定得像是在做外科手术。
他没有急着去修复那个凹槽里的纸片。
修表的第一原则是：先解决结构，再处理内容。
如果机芯无法运转，里面的秘密就永远只是死物。
“你在找什么？”余守正的声音从墙角传来。
他的呼吸很急促，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阮默的手，仿佛那里藏着能挖走他心脏的铲子。
“主发条盒的传动轴卡死了。”阮默淡淡地说。
他的声音很低，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。
“不是卡死。”余守正反驳道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块脏兮兮的绒布，“是……是当年为了防贼，我加了阻尼。这是老式怀表的规矩，懂吗？规矩。”
阮默没有抬头。
他知道余守正在撒谎。
所谓的“规矩”，不过是掩盖罪行的借口。
当年的那份伪证里，有一项关键证据就是这块怀表的时间记录。
只要时间不准，或者停摆，所有的不在场证明都会变得模糊不清。
而要让一块机械表彻底停摆，最干净的方法不是停止上链，而是折断游丝。
让心脏骤停。
阮默用探针探入机芯底部。
金属探针与黄铜齿轮摩擦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他在寻找那根断掉的游丝。
游丝的一端还挂在摆轮轴上，另一端则断裂在夹板的缝隙深处。
就像是一截被切断的神经。
“林晓。”阮默突然开口。
角落里的女孩浑身一颤。
她穿着淡蓝色的围裙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螺丝刀，指节泛白。
“别过来。”林晓的声音带着哭腔，语速很快，像是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就会被审判，“爷爷身体不好，医生说不能受刺激。你……你把表放下吧。”
“放下？”阮默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这块表停了三十年。”他说，“现在，我要让它动起来。”
“你疯了！”林晓冲了出来。
她挡在工作台前，张开双臂，像一只护崽的母鸡。
“这里面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！只有垃圾！爷爷年纪大了，经不起折腾，你要是想赔钱，我可以打工还给你，求你别拆了它！”
她的眼泪掉了下来，砸在木地板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。
阮默看着她。
他能感觉到这个女孩身上的恐惧。
那不是对暴力的恐惧，而是对真相曝光的恐惧。
她在害怕。
害怕那块表一旦走动，就会释放出某种恶魔。
“让开。”阮默说。
语气依旧平淡。
没有威胁，没有愤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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