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江南的湿气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，糊在百年馄饨店的玻璃门上。
廖三坐在柜台后的木椅上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透着一股僵硬的死气。
手腕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暗红，像是干涸的血痂，又像是某种被强行植入的烙印。
那碗浑浊的药汤还在胃里翻腾，带来阵阵灼烧感，但他感觉不到痛。
阿秀站在桌旁，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毛笔，笔尖蘸满了朱砂。
她不敢看廖三的眼睛，只是盯着桌面上那张特制的宣纸。
纸张很厚，纹理细腻，边缘烫着金边，上面印着复杂的防伪水印。
这是一份“内力交易合同”。
薛掌柜站在对面，手里依旧攥着那本泛黄的记账册，但今天，他没翻开它。
他把账册锁进了抽屉，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“老规矩，欠债还钱。”
薛掌柜的声音圆滑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切，“但街坊们说，你那些‘神技’太玄乎，不好量化。咱们得把虚无的气功，变成实打实的铜板。”
他指了指那张合同。
“签了它，这笔十年的账，就算两清。以后，你就是我们‘百年馄饨’的特聘顾问。”
廖三没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合同右下角的一个凹槽上。
那里需要按下一个指印。
不是普通的指纹。
是内力印迹。
薛掌柜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放大镜，镜片后那双精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这纸是用陈年桑皮做的，掺了特殊的矿物粉。”
他慢条斯理地解释，仿佛在讲一段陈年旧事，“只有纯粹的内力波动，才能留下清晰的纹路。稍微有点杂乱，或者力道不均，印迹就会模糊。一旦模糊，这份合同在法律上就是废纸。”
廖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。
他在笑。
或者说，是在嘲讽。
十年前，为了那一碗馄饨的钱，他曾试图用内力震碎隔壁铁铺的铁砧，以此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结果呢？
街坊们只当他是疯子，薛掌柜则拿着那本破账册，一年年地拖，直到时间冲淡了一切记忆。
现在，他想把尊严换成一碗热馄饨，换来的却是更精致的枷锁。
“开始吧。”
廖三终于开口，声音冷硬，像两块金属在摩擦。
他抬起右手。
手臂上的肌肉紧绷，黑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微微跳动。
那是内力的残留，也是毒素的侵蚀。
他的经脉受损严重，每一次运功都像在刀尖上跳舞。
阿秀退后一步，手中的蓝色笔记本握得更紧了。
她知道，这不是简单的签字。
这是献祭。
廖三深吸一口气。
胸腔起伏，带动着丹田处那股微弱的气流。
他闭上眼。
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忌日那天，老陈修表铺里弥漫的陈年机油味。
还有那枚停在十二点零分的秒针。
第一章，它被震出三寸位移。
第二章，它卡在齿轮间。
第三章，它成为契约见证。
第四章，它在暴雨中滴水不漏。
第五章，它随手腕震动，发出心跳般的催债声。
第六章，它彻底走时，却不再指向十二点。
而现在，第七章。
它要嵌入这张合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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