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，江南的湿气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，死死缠在老陈修表铺的木门上。
廖三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，指尖还残留着昨夜内力透支后的麻木感。
那种感觉，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铁丝，顺着他的脊椎一节节地往上刮。
他需要一碗热馄饨。
不是为了吃，是为了祭奠。
父亲忌日，这碗馄饨必须吃下去。
否则，这十年的债，就白讨了。
但他更想讨回尊严。
以及，那一笔被薛掌柜赖掉十年的铜板。
街角的百年馄饨店，早已升起袅袅白气。
那股混合着猪油、紫菜和虾皮的香气，霸道地钻进鼻腔，勾动着廖三早已空瘪的胃囊。
阿秀正蹲在门口择菜。
看见廖三，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，眼神闪烁，随即低下头，假装忙碌。
“来了？”
薛掌柜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。
平淡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，手里依旧攥着那本泛黄的记账册。
镜片后的眼睛，精明的像只老狐狸。
廖三没有说话。
他径直走到柜台前，将那张签好字的协议拍在桌面上。
纸张摩擦木板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我要馄饨。”
廖三的声音沙哑，带着金属般的冷硬。
薛掌柜瞥了一眼协议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“小廖啊，你这可是自己签的字。”
他慢条斯理地翻开记账册，手指在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游走。
“白纸黑字，法律效力。你签了‘三年服务承诺’，那就是契约。”
“馄饨，可以给你做。”
薛掌柜抬起头，眼神里透着算计的光芒。
“但规矩不能坏。欠债还钱，天经地义。既然你选择了以工抵债，那今天的这一碗，就算是你第一天上班的工资预支。”
“我不信人。”
廖三盯着他，“我只信契约。”
这两个字，再次砸在薛掌柜的心口。
薛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随即，他摇了摇头，发出一声叹息。
“年轻人，太较真，伤身。”
他从柜台下拿出一份新的文件。
纸质粗糙，墨迹未干。
《劳务抵债补充协议》。
标题下方，赫然盖着一个红色的私章。
那印章古朴苍劲，印文清晰可见：老陈修表铺。
廖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老陈？
那个已经死了三年的老陈？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廖三的手指微微颤抖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愤怒。
老陈是他父亲的挚友，也是修表铺的前任主人。
老陈生前，最恨的就是这种欺压孤寡、巧取豪夺的行径。
他怎么可能给薛掌柜盖章？
“这是老陈师父留下的规矩。”
薛掌柜将文件推过来，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他说，师徒传承，一脉相承。你继承了老陈的手艺，自然也要继承他的责任。”
“这份协议规定，你在履行三年劳务的同时，需承担老陈修表铺名下的一切潜在债务连带责任。”
“包括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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