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像沉在深海底的石头。
冷。
硬。
没有光。
邵明感觉不到身体。
只有耳边，有一根弦，绷得极紧。
滴答。
滴答。
声音很轻。
却一下下砸在他的天灵盖上。
不是幻觉。
是真实的震动。
顺着耳膜，钻进脑髓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视线模糊。
像隔着一层浑浊的玻璃。
首先看到的，是一张脸。
赵婶的脸。
布满皱纹，扭曲，惊恐。
她正死死盯着柜台上的东西。
“老邵……”
她声音发颤。
带着哭腔。
邵明想动。
手指刚抬起一寸。
剧痛袭来。
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太阳穴。
他闷哼一声。
又跌回昏迷的边缘。
“别动！”
赵婶按住他的肩膀。
力气很大。
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“你吐血了！你别吓我！”
邵明闭上眼。
深吸一口气。
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。
疼。
但他必须醒着。
那声音还在继续。
滴答。
滴答。
节奏不对。
太慢了。
慢得像老人的心跳。
每一下间隔，都长得让人窒息。
他强撑着抬起头。
目光越过赵婶的肩膀。
看向柜台中央。
那里，放着‘老上海牌座钟’。
玻璃罩上，还残留着他刚才咳出的血迹。
暗红色。
干涸。
但钟摆，动了。
不是机械规律的摆动。
而是某种……挣扎。
像一只被困住的鸟，撞着笼子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每一次摆动，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嗡鸣。
那是齿轮强行咬合的声音。
涩。
重。
带着金属疲劳的哀鸣。
邵明的瞳孔收缩。
他看见了。
在血渍晕开的中心，秒针的位置。
那块原本应该平滑的表盘玻璃下，机芯的擒纵叉正在微微颤动。
红色的印记，随着秒针的跳动，真的在搏动。
像心脏。
陈伯的心脏。
邵明喉咙一甜。
又是一口血涌上来。
他咽了下去。
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。
“邵老板？”
一个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闵强。
他站在人群外围。
手里那份《房屋征收补偿协议》，已经被捏得稀烂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。
滴在鞋面上。
他脸色惨白。
眼神游离。
不敢看那座钟。
也不敢看邵明。
“邵老板，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”
闵强的声音发抖。
带着明显的官腔，但底气全失。
“根据规定，这里现在是施工红线区。”
“任何人不得干扰执法程序。”
他说着。
试图向前迈一步。
脚却像灌了铅。
周围的人群，不动了。
几十双眼睛。
盯着他。
有老人。
有中年人。
还有几个孩子。
他们没说话。
只是站着。
像一堵墙。
赵婶挡在邵明身前。
背挺得笔直。
“闵干事。”
她声音不高。
但每个字都像钉子。
“邵老板累了。”
“让他歇会儿。”
“这钟……还没修好。”
“谁敢动，就是跟老街坊过不去。”
人群中，有人点头。
有人低声附和。
“是啊。”
“让邵老板看看。”
“这可是陈伯留下的念想。”
“不能就这么拆了。”
舆论的压力。
像潮水一样涌向闵强。
他张了张嘴。
想吼叫。
想搬出法律条文。
想威胁报警。
但他看着那些眼睛。
那些浑浊的、疲惫的、却异常坚定的眼睛。
他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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