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前的气压低得让人耳鸣。
静安钟表行内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陈年的琥珀。
窗外,乌云如墨汁般泼洒在老城区灰扑扑的屋顶上。
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,像巨兽压抑的低吼。
苏清越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工作台。
他整理了一下袖口那枚定制的蓝宝石袖扣。
动作优雅,从容,仿佛这里不是生死攸关的谈判桌,而是他的私人画廊。
“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苏清越没有回头,声音透过白手套的纤维传来,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。
“市博物馆的专车会在三点四十到达。林馆长已经确认过,只要表在‘完美状态’下入库,这笔交易就能成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韩默身上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傲慢。
“韩师傅,我知道你在坚持什么。所谓的‘真相’,所谓的‘不造假’。”
他轻笑了一声,手指轻轻敲击着手中的鉴定证书。
“但在商业世界里,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价值,才是唯一的真理。”
“如果这块表因为你的‘诚实’而无法展出,违约金将由静安钟表行全额承担。”
“你知道那个数字是多少吗?”
韩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低着头,左手托着Ref.1518的机芯,右手捏着一把极细的镊子。
他的眼神空洞,却专注得可怕。
自从那一丝真气耗尽,世界对他来说,就只剩下视觉和触觉。
那些曾经在他指尖流淌的微细震动,那些金属疲劳前发出的低频哀鸣,全部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死寂。
就像这枚停摆的秒针。
“师父……”老陈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电子校表仪,屏幕上的数据闪烁着红光。
“别碰它!您的身体还在透支!”
老陈冲上前,试图从韩默手中夺过镊子。
“用这个仪器校准最准确!您现在的状态,根本感知不到游丝的张力!强行微调只会让情况更糟!”
韩默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看老陈,也没有看苏清越。
他的视线聚焦在擒纵叉那根比发丝还细的钢针上。
那里有一道肉眼难辨的划痕。
那是第三章时留下的微裂纹,蔓延到了这里。
之前,他能听见裂纹扩张时的细微嘶响。
现在,他只能看见那道灰色的痕迹,像是一道丑陋的伤疤,横亘在精密的机械心脏上。
“让开。”
韩默说。
只有两个字。
语气平淡,像是在读一份说明书。
老陈愣住了。
他看着师父那张苍白如纸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,但更多的是贪婪。
刚才录音里的那些词汇——内力、微观结构、量子偏移……
如果师父真的掌握了那种力量,为什么还要像个凡人一样去修表?
为什么不能直接用它来掌控一切?
老陈咬了咬牙,侧身让开了一条缝。
但他并没有退后,而是按下了录音笔的录制键。
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角落里闪烁。
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苏清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喜欢这种僵局。
他喜欢看着韩默在绝望中挣扎,然后不得不向他低头。
只有这样,静安钟表行才会彻底沦为他的囊中之物。
“韩师傅,”苏清越走近几步,皮鞋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”
“交出Ref.1518的所有权,签署转让协议。”
“我保证,这块表会被妥善收藏,不会受到任何‘超自然’的打扰。”
“否则,三小时后,你将一无所有。”
韩默的手指微微用力。
镊子尖端抵住了游丝的外缘。
那一瞬间,他感到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阻力。
不是震动的感觉。
而是物理上的摩擦。
游丝很紧。
非常紧。
紧到几乎要断裂。
这是润滑油挥发后的后果。
第五章的高温蒸发了最后一滴润滑剂,让金属与金属之间产生了干涩的咬合。
如果没有之前的内力激荡,普通的修表师根本无法察觉这种细微的变化。
但现在,韩默失去了听觉。
他只能靠眼睛看,靠手指摸。
他眯起眼,瞳孔收缩。
放大镜下的世界,清晰得令人窒息。
黄铜齿轮上的氧化层呈现出暗红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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