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五下午三点,暴雨将至。
静安钟表行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。
窗外的雷声像闷鼓,一下下敲在玻璃上,震得工作台上的镊子微微发颤。
韩默坐在高脚凳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
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额角的冷汗早已干涸,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。
胸口那股灼烧般的剧痛并未消退,反而随着呼吸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那是透支真气的代价。
经脉受损的隐痛让他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
但他稳住了。
为了那枚百达翡丽Ref.1518。
也为了这家即将被收购的店铺。
工作台上,Ref.1518的机芯已被完全拆解。
主夹板上的微裂纹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,像一道丑陋的伤疤。
而更致命的是,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擒纵叉。
擒纵叉是心脏瓣膜般的存在,一旦断裂,整块表就是废铁。
韩默盯着那道裂痕,瞳孔收缩。
他听不到声音。
但在他的感知里,金属疲劳前的低频哀鸣正变得尖锐刺耳。
那是金属在尖叫。
“换件。”
苏清越的声音冷得像冰刀。
他站在桌边,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节奏精准得让人心烦。
手里拿着那份对赌协议和一份备用零件清单。
“原厂备件库里有全新的擒纵叉组件。”
苏清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。
“韩师傅,别在这上面耍花样。博物馆的验收标准是‘原装无损’。你如果敢用胶水粘合,那就是造假。到时候违约金够你赔掉这条街的房子。”
老陈站在一旁,手里紧紧攥着抹布,指节泛白。
他想说什么,但看到苏清越阴沉的脸色,又咽了回去。
林婉抱着记录板,眉头紧锁。
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两点四十五分。
离博物馆交接仪式只剩十五分钟。
逾期一分钟,违约条款自动触发。
“没有新件。”
韩默开口了。
声音平淡,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。
“苏先生,你的备件库存是三年前的批次。Ref.1518的擒纵叉材质经过两次迭代,旧件与新机芯不兼容。强行安装会导致齿轮咬合误差超过0.5秒。”
他说的是技术参数。
苏清越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韩默连这种细节都清楚。
但这不妨碍他施压。
“那就去调货!”
苏清越提高了音量,“或者你去修!反正今天必须让它走时归零,状态完美。否则,这店铺的估值就按‘资不抵债’算。”
他在逼宫。
他要韩默犯错。
只要韩默试图修复,就会留下痕迹。
只要留下痕迹,就是破坏文物原貌。
这就是苏清越的逻辑。
也是他收购这家店的理由。
韩默抬起头,目光穿过镜片,冷冷地看向苏清越。
他没有解释真伪。
因为解释无用。
在这个圈子里,真相不重要,结果才重要。
他低下头,重新拿起镊子。
镊子尖端夹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铂金丝。
这是他用最后一点真气凝聚成的“线”。
不是普通的胶水。
而是以气为引,将断裂的金属分子重新编织在一起。
这是一种失传的秘术。
也是一种自杀式的操作。
因为一旦真气失控,不仅表会毁,他的经脉也会彻底崩断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苏清越察觉到了异样。
他凑近了一些,白手套几乎要碰到韩默的手。
“住手!我不允许你用任何非标准手段处理核心部件!”
韩默充耳不闻。
他的世界此刻只剩下眼前那个微小的世界。
黄铜齿轮的氧化层散发着陈旧的气息。
游丝的螺旋状结构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。
而那道裂纹,张开着嘴,等待着吞噬一切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胸腔内残存的那一丝温热真气,如同风中残烛。
他引导着这股气流,顺着指尖,缓缓注入擒纵叉的裂缝中。
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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