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渐歇。
屋檐滴落的水珠,砸在青石板上。
啪嗒。
啪嗒。
节奏缓慢。
像是某种迟来的叹息。
谢知微坐在工作台前。
台灯的光晕昏黄。
将他瘦削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木墙上。
他手里捏着一把极细的毛刷。
刷尖上沾着少许银灰色的粉末。
那是刚才打磨表背时留下的金属屑。
很细。
很轻。
带着冷硬的质感。
按照惯例。
这些废料该被扫进垃圾桶。
连同那些无用的秘密一起。
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
但谢知微没有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透明的小玻璃瓶里。
里面装着半瓶新的合成润滑油。
清澈。
粘稠。
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。
一个念头。
突兀地钻进脑海。
像是一根刺。
扎破了原本平静的表象。
如果把这些粉末混进去呢?
不是掩盖。
是封存。
让那些被磨掉的痕迹。
以另一种形式。
重新回到表的体内。
成为它心跳的一部分。
这个想法有些荒谬。
甚至可以说是僭越。
修表师的手应该是冷的。
理智的。
不掺杂私人情感的。
可谢知微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。
他想起了廖伯浑浊的眼神。
想起了那句“婉君最近过得好不好”。
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。
裂开了一道缝。
他拿起滴管。
吸起一滴润滑油。
悬停在玻璃瓶口。
然后。
轻轻吹了一口气。
将毛刷上的金属粉末抖落进去。
粉末在水中缓缓散开。
像是一团云雾。
又像是逝去的时光。
慢慢沉淀。
融合。
再也分不清彼此。
谢知微拧好瓶盖。
轻轻摇晃。
看着那抹银灰在蓝色液体中旋转。
最终消失不见。
只剩下一种更深层的色泽。
他放下瓶子。
长舒一口气。
肩膀松弛下来。
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仪式。
就在这时。
门铃响了。
清脆。
急促。
打破了店内的寂静。
谢知微愣了一下。
抬头看向门口。
风卷着几片落叶飘进来。
落在门槛外。
廖伯站在那里。
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。
衣领竖得笔直。
手里攥着一把黑伞。
伞尖还在滴水。
他没有立刻进门。
只是站在雨后的微凉空气里。
眼神透过老花镜的上缘。
直直地盯着谢知微。
那眼神里没有急切。
没有催促。
只有一种深沉的审视。
像是在看一块待修的机芯。
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谢知微站起身。
动作有些僵硬。
他走到门口。
侧身让出位置。
“廖伯。”
声音很轻。
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
廖伯迈过门槛。
脚步沉重。
皮鞋踩在木地板上。
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没脱伞。
也没擦身上的水珠。
径直走到工作台前。
目光扫过桌上那瓶混合了金属粉末的润滑油。
停顿了一秒。
然后移开。
看向谢知微的脸。
“表还没好吗?”
问得很慢。
每个字之间都有间隔。
像是在斟酌。
又像是在等待答案。
谢知微摇了摇头。
“还在调试。”
他撒谎了。
或者说。
他选择了沉默。
他没有告诉廖伯。
关于那些粉末。
关于那场私心的封存。
因为他还不确定。
这算不算是一种背叛。
对匠人准则的背叛。
还是对亡者记忆的尊重。
廖伯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。
慢慢擦拭着伞上的雨水。
动作迟缓。
机械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擦完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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